内门新筑基弟子每三月有一次小演武。
说是演武,其实并不算真正斗法。
不许伤人根基,不许下死手,不许动用来历不明的毒物与禁器,若打到一半护身符碎了,便算败。其意不在争胜,而在让长老看看新弟子筑基之后的术法根底,顺便瞧瞧有没有人修着修着,把自己修到歪路上去。
姜扶微听完规矩,第一反应是:好。
不算生死斗,便意味着不用拼命。
第二反应是:不好。
长老要看术法根底,便意味着不好糊弄。
凤羽蹲在窗台上,听她把演武规矩念完,哼了一声:“你不是最擅长糊弄?”
姜扶微正低头擦五行折光盘,闻言道:“我擅长的是节省成本地解决问题,不是当众表演自己有多少底牌。”
凤羽斜眼看她:“说到底,还是想装弱。”
“装弱也要看时机。”姜扶微将折光盘翻过来,检查盘背三道细纹,“外门装弱是保命,内门装弱是省事。省事也算保命的一种。”
凤羽沉默片刻,竟觉得有理。
它如今已经很清楚,姜扶微口中的“省事”,通常包含了省灵力、省灵石、省麻烦、省仇恨,以及尽量避免被长老抓去当典型。
可惜,姜扶微想省事,旁人未必肯让她省。
她入内门数月,修为并无明显进阶,却日日跑术法坪、丹房、阵台、符堂边角,听课听得比许多专修弟子还勤。旁人起初以为她勤勉,后来发现她什么都听,便渐渐换了说法。
“贪多。”
“杂修。”
“五行杂灵根,难怪定不下心。”
“听说明微长老劝过她择火土主修,她倒好,白日术法,午后丹房,傍晚阵台,夜里还拆废符。”
“这样学,三年后怕是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成。”
这些话传到姜扶微耳中时,她正在偏院里晾一张清尘符残纸。
她听完,也只是把残纸翻了个面,让它晒得更均匀些。
凤羽气得跳脚:“你不骂回去?”
姜扶微道:“骂人费气。”
“那便让本君去乌鸦嘴他们。”
姜扶微抬头看它:“你如今乌鸦嘴还不稳定,上次你说小铜鸟肯定啄不出东西,它转头啄出半粒灵砂。你若去咒人家摔跤,说不定人家当场顿悟。”
凤羽:“……”
这话十分伤凤凰少君的尊严。
更伤的是,它暂时找不出反驳例子。
演武名单下来那日,杂修院门前围了不少弟子。
姜扶微站在人群后面,踮脚看了一眼。
第一场,她对齐焕。
凤羽在她肩头念出那名字:“火灵根,筑基初期,出身小修族,听说自幼学火法。前些日子术法坪上,便是他说你火蛇术像烧弯的筷子。”
姜扶微想了想:“他说得也不全错。”
她最早练火蛇术时,确实有些像。
凤羽恼道:“你怎还替他说话?”
姜扶微道:“实事求是。”
“那你打算怎么赢?”
姜扶微收回目光,神色温和:“谁说我要赢?”
凤羽盯着她。
姜扶微又道:“能过便过,不能过便输得不难看。演武不是生死斗,没必要把人得罪死。”
凤羽冷笑:“你这话听着像真话,又不像全是真话。”
姜扶微笑了笑,没有答。
演武场设在内门东侧石坪。
石坪四周立着阵柱,可挡余波。几位内门执事坐在高处,明微长老也在其间,神色温和,看不出喜怒。
姜扶微到得不早不晚。
她今日穿得很普通,内门弟子服洗得干净,袖口却仍缝过一道旧线。五行折光盘没有明摆出来,而是缩成巴掌大小,藏在袖中,外头又压了一张旧符纸,遮住盘面那点五色暗纹。
凤羽被安排在场边灵兽席。
所谓灵兽席,其实就是演武场旁一排低矮木架。旁边蹲着灵狐、青羽雀、小角鹿,还有一只看起来十分威风的黑羽鹰。
凤羽站在木架上,脸色很臭。
若野鸡也有脸色的话。
它低声骂道:“本君竟与这等凡禽同席。”
旁边黑羽鹰斜了它一眼。
凤羽立刻瞪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凤凰少君?”
黑羽鹰沉默片刻,转头不看它了。
大概是觉得不必与一只尾羽还没完全长齐的花鸡计较。
姜扶微远远看见凤羽快炸毛了,立刻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凤羽憋住了。
只是憋得很不情愿。
齐焕已站在场中。
他生得端正,衣袍也整齐,腰间挂着一枚火纹玉佩,一看便是家中供养得还不错的修士。小修族虽比不得大世家,却到底有人指点,有灵石供给,有长辈替他挑法术。
不像姜扶微,从灶火、米汤、废符和会打嗝的盘子里一路抠上来。
齐焕见她入场,拱手道:“姜师妹,请。”
语气很客气。
客气里有让步。
让步里又藏着一点不大明显的轻慢。
“师妹初入内门不久,又是五行杂灵根筑基,根基尚需稳固。”齐焕道,“此场不过演武,我会留手。师妹可先出手。”
场边有人低笑。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却很明白:我让你。
姜扶微也拱手,笑得温温和和。
“多谢齐师兄照拂。我初入内门,许多地方还不懂,还请师兄指点。”
她这话说得比他还客气。
客气得齐焕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场边凤羽听见“根基尚需稳固”几字,眼睛都瞪圆了。
它低声道:“他懂什么?五行筑基虽杂,却稳得很。什么根基不纯,什么尚需稳固,他那火灵气直得像烧火棍,还敢评你?”
它越说越气,喉间隐隐有一点乌鸦嘴要冒出来。
“他今日火刃最好——”
姜扶微眼神一转,淡淡扫了过去。
凤羽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
好。
不能乌鸦嘴。
它堂堂凤凰少君,今日竟沦落到连骂人都要看姜扶微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