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早在许多年前的那一夜,便已经死了。
此刻在幻境里一遍遍倒下的,只是怒剑台用他的记忆捏出的影子。
祁烈脚步猛地停住。
他回头。
清光照在他脸上,那双被怒意烧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姜扶微站在水月光后,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祁烈。”
少年握剑的手骤然收紧:“闭嘴。”
姜扶微没有闭嘴。
她当然怕他一剑砍来。
所以她把盘子也握紧了。
“我不劝你放下仇恨。”她道,“我也没资格劝。”
祁烈转过身,血色剑气在他周身翻涌。
“那你想说什么?”
姜扶微看着他。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废村。
身前是永远杀不尽的黑影。
而他站在中间,像一把已经烧红到快要裂开的剑。
姜扶微慢慢道:“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一次次冲进火里,是想报仇,还是想死在报仇那一刻?”
幻境骤然一静。
连那些黑影都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祁烈的瞳孔微微一缩。
凤羽在姜扶微肩侧几乎屏住了呼吸。
姜扶微却继续说道:“你杀他们,是为了给死去的人讨债,还是为了让自己终于不用再活?”
祁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
他声音很低。
姜扶微没有逼近,只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不能逼太紧。
怒意最怕被人强行按下去,越按越炸。
所以她只是让水月珠的光继续照着他身后。
那里空空荡荡。
没有人等着他救。
也没有人要他一次次死回那夜。
祁烈忽然举剑,剑尖直指姜扶微。
剑气锐得刺骨,几乎割开她额前碎发。
“你懂什么?”
姜扶微道:“我不懂灭门之仇。”
“那你凭什么问?”
“凭我也想出去。”姜扶微十分诚实,“顺便想拿金骨石。”
凤羽:“……”
这种时候,她竟还能把金骨石带上。
祁烈也怔了一下。
那一瞬,他眼中怒意居然被她这句过分实在的话撞开了一道细缝。
姜扶微立刻抓住那一息。
“你看,你也知道自己还听得见别的话。”她道,“若你真的只剩怒,方才便已经一剑砍过来了。”
祁烈死死盯着她。
废村中的火焰仍在烧。
黑影仍在远处徘徊。
可血色幻境第一次没有继续重演灭门那夜。
姜扶微缓缓收回一点水月珠清光,免得刺激太过。
“仇要报。”她道,“怒也不是错。”
祁烈握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姜扶微望着他:“但若你最后只剩下死在仇里的念头,那你的怒,便不是剑了。”
她停了停。
“是他们给你留下的第二场火。”
祁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远处柴房的火忽然低了一寸。
凤羽在旁边轻声道:“有用。”
姜扶微没应。
她知道还不够。
幻境深处,那些黑影又开始动了。
祁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仍有怒,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完全烧空神智。
他看向姜扶微,声音沙哑。
“我要杀他们。”
姜扶微点头:“那就杀。”
凤羽一惊:“你还让他杀?”
姜扶微低声道:“不让他杀,难道让他原地顿悟?”
凤羽:“……”
也对。
祁烈提剑,转身看向那些黑影。
这一次,他没有冲向柴房。
也没有回头去救那些早已不在的人。
他走向村口。
一步一步。
剑气仍旧凶烈,却不再四处乱烧。那怒意仍在,却终于从一团要吞掉自己的火,慢慢压进了剑锋里。
姜扶微握紧盘子,跟上半步。
金骨石的气息,就在村口那些黑影之后。
她低声对凤羽道:“准备跑。”
凤羽道:“你不是要帮他?”
“是要帮。”姜扶微道,“但若他没控住怒剑,第一个被削的就是我们。”
凤羽:“……”
这话实在很有道理。
废村前,祁烈举剑。
血色剑光凝在剑锋上,不再乱炸,而是沉成一道极冷、极利的红线。
他低声道:“祁家村三百七十六口。”
风吹过废村。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只是惨叫。
像有许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他的名字。
祁烈一剑斩下。
血色幻境,终于裂开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