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开始说第三件事。
他没有用冰晶储存调取数据。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已经不需要了。从发现裂缝加速的那天起,他就在算。每天算。每天都在重新验证自己上一次算的结果。算了七年。不需要调取——那些数字长在他的无名指上了。每敲一次3-2-3,它们就往更深的地方再嵌一层。
霜刃:"穹顶的老化——不是匀速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时更平。不是冷静。是"这件事太重了,只能用最平的声调来说"。太重的东西,用重的语气去说——会把人压垮。他不想压垮焰心。虽然他知道焰心大概率压不垮。
焰心没有打断。坐在桌子对面——不是"对面"的位置,是"侧面"。能看到霜刃的脸,也能看到他的手。焰心的刺全部平着。不是睡着的平。是听的平——仙人掌族战士在接收战术指令时的状态:不插嘴、不提问、先听完。
霜刃:"一开始——几百年前——穹顶的老化非常缓慢。每年裂缝扩大不到万分之三。几乎可以忽略。但到了一百年前——速率翻了五倍。五十年前——又翻了一倍。二十年前——再次翻倍。"停了。看着桌面的冰面。像是那些数字刻在冰面上,他正在一行一行念给焰心听。
霜刃:"我说的是几何级数。每次翻倍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上一次翻倍用了三十年。下一次——师父的模型预测——会在五年之内。五年之内——裂缝扩大速率会再次翻倍。裂到穹顶的结构承受不住——就塌。"
焰心的刺动了一下。不是张开。是颤——极轻,从根部往外传。不是恐惧的颤。是"听到了不可逆的信息"的颤。仙人掌族战士在战场上听到"撤退路线已被堵死"时,刺会这样颤。不是因为慌——是因为身体在帮脑子消化。
霜刃:"塌了以后——内外环境剧烈对流。穹顶外的世界——师父的探测记录显示——温度远低于永冻冰原的冬季极限。风速是焦土荒漠沙暴的三倍以上。没有滤光层——直接暴露在外部环境下,多肉文明的全族——"停了。抬头看焰心。
霜刃:"存活概率——我自己算的——不足一成。"
焰心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收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接住了"的收。像是有人递过来一个很重的东西,他用手指确认——确认"我接住了"。
焰心:"五年。你算了七年——算出来只有五年。"
霜刃点头。
焰心:"所以你之前说——最多几个生长周期。"
霜刃:"一个生长周期是一年。几个——不是不确定。是我不想说具体数字。"
焰心:"为什么。"
霜刃沉默了。不是因为找不到答案。是因为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他自己觉得不够"学术"。不够"科学"。不够"合理"。但答案是——他怕。怕说出来——五年就变成真的了。他以为不说是五年,五年就不会开始倒计时。就像他以为不打开师父留给他的那句话,那句话就永远不需要被面对。
霜刃:""说出来了——就开始计时了。""
焰心看着他。不是"看你"——是"看你说出这句话的嘴"。焰心知道——这句话不是霜刃的语言。不是论文。不是"根据现有数据"。是一个人——把一件很重的事——用最轻的方式说出来。
焰心:"那现在——计了。"
霜刃点头。点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认——"对。我现在说出来。因为你在听。"
焰心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营养石——那块还没送到嘴边的——放在桌面上。不是放下了。是"等等再吃"。现在有比吃东西更重要的事。
焰心:"你说的五年——是最坏情况。"
霜刃:"是。"
焰心:"最好情况。"
霜刃:"最好的情况——穹顶老化速率维持在当前水平不再加速。那样——会多出五年左右。十年。"
焰心:"那不叫最好情况。那叫——多出五年。"
霜刃看着焰心。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焰心说的内容。是因为焰心说话的方式。五年——十年——在焰心嘴里,这些数字不是"统计数据"。是"时间"。是可以用来做什么的时间。
霜刃:"你说得对。这不是'最好情况'。这是——另外一种计算方式。"
焰心没有追问"什么计算方式"。但他懂。霜刃的计算方式是"穹顶什么时候塌"。焰心的计算方式是"我们有多少时间去找"。同一组数据——两个坐标。一个是终点。一个是起点。
霜刃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敲3-2-3。但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冰面。像是启动了什么。
霜刃:"师父留的信息里——有一个坐标。"
焰心身体前倾了一寸。不是紧张。是"接下来这些话——不能让它们落在地上"。
霜刃:"控制台的大致位置——师父在遗迹观测数据和穹顶结构模型之间,找到了一个能量汇聚点。穹顶内壁有一个'节点'——所有结构应力都汇到那里。控制台在那里的可能性——超过八成。"
焰心:"在哪。"
霜刃:"永冻冰原和焦土荒漠的交界。一座山下。师父没有去过——他被软禁之前,只在冰晶模型里推演过。但他说——入口需要两族的力量才能开启。"
停了。
霜刃看着焰心。不是看脸。是看刺。从肩膀到手臂——全部平着。没有颤。没有偏转。平得像是——"我已经准备好了"。
霜刃:"莲华族的冰晶激活码——我有。仙人掌族的——"
焰心:"刺纹密码。"
霜刃点头。
焰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不是看手背。是看手指根部——刺的排列。仙人掌族每一根刺的位置都是天然的密码——从出生就带着。焰心以前只把这排刺当武器。现在——它们是钥匙。
焰心:"穹顶的设计者——把钥匙分给了我们两个。"
霜刃:"是。"
焰心:"分给最不可能合作的两个族群。"
霜刃:"——是。"
停了。
焰心:"它们算错了一件事。"
霜刃看焰心。
焰心:"我们合作了。"
冰晶灯的光——在桌面上移了一圈,重新回到起点。
霜刃的手指——食指——在一个不可见的节奏上碰了一下桌面。然后停了。不是3-2-3。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节奏。只知道——不是师父的节奏。是自己的。
霜刃放下手。
霜刃:"还有一个问题。"
焰心等他。
霜刃:"师父的模型预测——穹顶最迟五年崩溃。但师父的预测有一个假设——穹顶的修复需要找到核心控制台。现在控制台的大致位置有了。但——我们没有时间。五年之内——找到控制台、修复穹顶——是一个概率很小的事件。"
焰心:"多小。"
霜刃:"师父的模型——如果按照现有条件来推——成功率不足两成。因为控制台的入口可能已经被封死。因为首席长老的人会追。因为修复穹顶需要的月光精华——我们没有。"停了。"师父自己——也没能活着走出研究所。"
焰心的刺——全部平着。但他低下头——低了一秒。不是在看自己的刺。是在看桌面上的冰面。冰面上倒映着天花板的冰晶灯——光的碎片被冰面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像是穹顶裂缝的微缩版。
焰心:"你是说——我们可能修不好。五年到了——就算找到了控制台——也可能来不及。"
霜刃:"是。"
焰心:"那你还要找吗。"
霜刃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