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的晨光不暖。白黄色的,薄薄一层铺在沙面上,像给焦土盖了一层纱。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干河床深处的凉意。
焰心走在前面。
霜刃跟在一步半之后。背包里的两箱储存板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习惯了走路时不发出声音——永冻冰原上的冰裂缝会捕捉所有震动。但焦土荒漠不在乎。沙子吞声音。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焰心没有说话。
不是沉默——是战士在行军中节省体力和水分的本能。但霜刃注意到他的刺一直贴在背上。不是放松的平贴。是压着的平贴。像用力把所有刺往皮肤里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焰心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他的右手碰了一下手臂上的疤,然后放下了。
"还有多远。"
"到永冻冰原与焦土荒漠的交界带——直线距离大约两天半。"霜刃说。"如果走干河床沿岸,有水源,但路程多半天。"
"走干河床。"
霜刃没有异议。他打开储存板,调出了一张三年前的地貌图——不是他画的,是穹顶研究前哨站的自动测绘。干河床在焦土荒漠的中南部,弯弯曲曲像一条死掉的蛇。沿岸有两处地下渗水点,间距大约一天的路程。
焰心看了一眼地图。他的视线没有停在路线和地标上。他看的是干河床中段的一个位置。
霜刃注意到了。
"那里是当年——"
"风蚀任务的接应点。"焰心说。
他的刺在背上动了一下。只动了一根。然后停了。
"绕过去。"焰心说。
"绕过去会多走大半天。"
"绕。"
霜刃把路线在储存板上修改了。他加了一条弧线,避开干河床中段的那个标记点。不需要问为什么。有些地方不需要绕——但有些地方必须绕。这是数据之外的东西。
他们继续走。
正午的荒漠热得能烫脚。仙人掌族不怕热——他们的皮肤在极端温度下会自动收缩毛孔减少蒸发。但霜刃不行。莲华族的光合增强剂在高温环境下效率会下降百分之十五左右。他放慢了脚步。
焰心也放慢了。
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就是慢了半拍。一步半变成了一步半加上一个"等你"。
霜刃没有说谢谢。他加快了两步,重新把距离拉回一步半。
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第一处地下渗水点。一条很细的水线从沙层下面渗出来,顺着岩石缝往下流。不够喝——够把手和脸洗一下。
焰心蹲下来,把右手伸进水线里。水流过他的手指。他的刺在背上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水。
"你在洗伤口。"霜刃说。不是问句。
"没有。"
霜刃走到他旁边。他把储存板放在干燥的岩石上,蹲下来。
焰心的右手臂上那道从肩胛到肘部的疤,在水流的冲刷下颜色变深了。疤的边缘有一道新的裂口——是脱臼时扯开的。布条下面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不是脓。是仙人掌族特有的组织液——受伤后会从伤口渗出来,形成天然的保护膜。
霜刃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和一小瓶消毒用的矿盐粉末。他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布上。
焰心抬头看他。
"我自己的伤——"
"你的左手脱臼了。右手够不到右肩。"霜刃说。"别动。"
焰心没有再说话。
霜刃把布条解下来。伤比他想象的重——不只是旧疤裂开。锁骨下方的关节囊有一处明显的肿胀,周围的皮肤颜色偏暗。脱臼复位后如果没有固定好,关节囊会反复积液。
他没有说"你的伤比你想的重"。他只说了一句:"换布。"
焰心转过头去。
霜刃把旧布条取下来,用盐水布擦干净伤口边缘的组织液。他的手指碰到疤的时候,焰心的刺往上抬了两度。只两度。
霜刃的动作很轻。不是犹豫——是在控制力度。莲华族的手指在低温环境下会变得僵硬,他需要额外用力来保持灵活。但他的指尖碰到焰心皮肤的时候,温度是低的。
焰心没有缩。
以前会缩。霜刃记得很清楚。第一次给他换布的时候,他的刺直接抬到了三十度——不是攻击,是防御。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冷的东西碰到皮肤会自动触发保护反应。
现在只抬了两度。
霜刃把新布条缠上去。比原来的紧了半圈。
"太紧了。"
"刚好。"霜刃系好结。"关节囊有积液。如果再松,你会习惯性地用那侧肩膀发力。积液会加重。"
焰心活动了一下右臂。抬到一半停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给人治伤。"
"不是治伤。是处理关节脱臼的基本步骤。莲华族在暴风雪中摔倒脱臼的概率是其他族的三倍。"
"你摔倒过。"
"两次。"
焰心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甩了一下右臂。积液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但钝痛比锐痛好。锐痛是新的伤。钝痛是身体在修。
霜刃收好布和盐瓶,重新背起储存板。
焰心站在渗水点的岩石上,面朝西边。干河床沿着荒漠的弧度蜿蜒而去,在他们前方分成两条支流。一条往西北——永冻冰原交界方向。一条往正西——焦土荒漠深处,战士部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