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珩的泪流得更急。
她听着他泣不成声的告白,感受着掌心的湿热与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那巨大的震惊、被“非我族类”的恐惧、对“终将离去”的悲伤,在这份汹涌澎湃、绝望而深挚的情感冲击下,开始松动、瓦解、交融……
良久,她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指尖微颤,轻轻抚上凌熠埋在她掌中的、濡湿的脸颊。
凌熠浑身一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
杨珩的脸上泪痕交错,却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极浅、极淡,却仿佛涤尽所有阴霾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痛,有无限柔情,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惊人的坚毅。
她的眼泪依旧滑落,声音却已平稳下来,带着泪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敲在凌熠心上:
“妾明白了……”
“明白了君为何时而目光悠远,似含亘古孤独;为何学识如星海浩瀚,却偶露孩童般的茫然无措;为何对某些‘常识’懵懂,却又知晓连甘石、张衡亦不知的天地至理……”
她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泪,动作温柔至极:
“君非天外仙神,乃迷途之客。误入此间,身负归乡之念,心怀故土之思。”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经过洗礼的星辰,清澈而坚定:
“然,君待丞相以忠,待伯约以义,待万民以仁,待妾……”
她顿了顿,眼中柔情漫溢:
“以此心,以此情。这情,是真的。这心,是真的。这数年相伴,点点滴滴,皆是真。”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凌熠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扣进彼此的生命里:
“这便够了。”
凌熠怔怔地望着她,巨大的悲伤与狂喜交织,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杨珩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目光灼灼,再无丝毫犹豫与阴霾:
“君欲寻归途,妾当竭尽所能,助君。探星纱之秘,寻碎片之踪,穷尽天地之理,为君点亮归乡之灯。”
她语气一转,温柔如月华:
“君若机缘不至,永驻此世,妾当伴君左右,格物致知,安邦定国,看尽此世星移斗转,沧海桑田。”
她的承诺,超越了厮守,超越了时空,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全然接纳与命运共同体的誓约。
最后,她微微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少女的、带着些许忐忑却异常执拗的光芒,轻声问:
“但有一事,妾需知。君之故乡,迢迢星河之外,悠悠时光彼端……可曾有人,如妾这般,知君、懂君、待君以真心?”
凌熠望着她,望着她泪痕未干却光华璀璨的容颜,望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情,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无尽痛楚与极致幸福的情感。
他摇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天地之大,星河浩瀚,时光无涯……”
“唯你一人。倾泓,唯你一人。”
杨珩闭上眼,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
所有的震惊、恐惧、悲伤,在这一刻,化为无声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然而,那泪水不再是苦涩,而是释然,是交融,是跨越了最深邃秘密与最遥远时空后,两颗灵魂彻底焊死在一起的、甘之如饴的沉重与轻盈。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又悄然熄灭。
墙壁上,相拥的身影合而为一,在光影中微微摇曳,再也分不清彼此。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东方天际,却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漫漫长夜将尽。
最深重的秘密已然共享,最艰难的情感危机已然度过。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归乡之途渺茫,此世羁绊深重。
然,心已定,情已坚,道同而谋合。
自此,无论去留,无论面对何种未来,他们将共同面对。
这,便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