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宫门下钥的铜声远远传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敲出来的。
我坐在马车里,手里抱着皇阿玛赏下来的一个小匣子,匣子里装的不过是几样宫中点心和一串十八子的手串,可那重量却压得我心口发闷。
皇阿玛待我越好,我越害怕。
不是怕他的恩宠,而是怕他那双眼睛。那双看过万里江山、看过无数臣子俯首叩拜的眼睛,仿佛只需轻轻一扫,就能把我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唐若、涵僖、年氏,一层一层剥开来。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很会装了。
装年家的女儿,装雍亲王府的侧福晋,装一个初入皇家、谨慎守礼的小妇人。可偏偏每逢见到他,我就总忍不住忘了自己该是谁。
马车停在雍亲王府门前时,我还没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挣出来。思思掀了帘子,扶我下车,小声道:“主子,四爷在等着呢。”
我一抬头,果然看见胤禛立在门内。
灯影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没有穿外出的朝服,只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眉眼清冷,嘴角也抿得紧紧的。旁边的苏培盛缩着脖子站着,一见我回来,像是终于盼来了救命菩萨,忙不迭地打千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欢迎我回家的样子。
我抱着匣子,硬着头皮笑:“胤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着?”
胤禛看了我一眼,淡淡道:“等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冬夜里的风还凉。
我立刻堆出最乖巧、最温顺、最无辜的笑容:“皇阿玛留我说了会儿话,又赏了些东西,所以才耽搁了。你看,皇阿玛还惦记着你呢,特意让人送了点心,说是……”
“说是给我的?”他接过话。
我眨眨眼。
皇阿玛好像……没这么说。
但是夫妻之间嘛,何必分得那么清楚。我的就是他的,他的还是他的,呃,不对,他的也可以勉强算我的。
我笑得更甜:“给王府的。”
胤禛终于伸手,接过我怀里的匣子,却没有打开,只递给苏培盛,随后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心里那些玩笑话忽然都散了。
“在外头站了多久?”我低声问。
“不久。”
“骗人。”
他脚步一顿,侧头看我,眼中似有一点无奈:“你也知道我会担心?”
我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宫里那一番惊心动魄的试探,此刻被他这么一句话轻轻一碰,才慢慢有了后怕的滋味。我不是不怕的。只是当时怕也没用,只能笑,只能跪,只能把所有真心假意揉在一起,说给那个天下最不能欺瞒、却又最需要被安慰的人听。
回到院子,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姜汤。胤禛挥退众人,亲自替我解下披风。
我偷偷看他脸色。
还是不好。
于是我决定先发制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我错了。”
胤禛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错在哪儿?”
这话问得太熟练了,熟练得让我深深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
我想了想,诚恳道:“不该让你等。”
“还有呢?”
“不该一个人在宫里待到这么晚。”
“还有呢?”
“不该……”我偷偷抬头看他,“不该太招皇阿玛喜欢?”
胤禛被我气笑了。
他这一笑,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可那笑意很快又淡下去。他抬手抚过我的发鬓,声音压得很低:“唐若,宫里不是可以任性撒娇的地方。皇阿玛疼你,是好事,也是险事。”
我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看着我,“你若知道,今日便不会拿真心去赌。”
我怔住。
原来他什么都猜得到。
我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酸楚,忍不住小声辩解:“我没有办法。他问我为什么看着他又喜又悲,我若只拿假话糊弄,他一定听得出来。与其让他疑心,不如给他一点真心。真心这个东西,有时候比谎话好用。”
胤禛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训我。
可他只是低下头,把我抱紧了些。
“我怕你给得太多。”
短短一句话,把我所有想好的狡辩都堵了回去。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想起乾清宫里皇阿玛抚过我眼角时的神情。那一刻,他不是皇帝,胤禛也不是亲王。他们一个是失去女儿的父亲,一个是怕再失去我的男人。
而我夹在他们中间,顶着年氏的身份,藏着涵僖的过往,竟像是偷来了一整世的温情。
“胤禛。”我轻轻唤他。
“嗯。”
“如果有一天,皇阿玛真的知道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
“不会有那一天。”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宫墙外那片没有月亮的夜。
“就算有,”他一字一句道,“也由我挡在你前头。”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去扯他的衣袖:“那我以后少进宫,少说话,少出风头,乖乖在府里陪着你,好不好?”
胤禛没有立刻说话。
我话一出口,自己倒先觉得不自在。
这话说得太乖了,乖得一点也不像我。可偏偏说都说了,再想收回去,倒显得更没出息。
屋子里安静得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下一刻,他眼底那些冷沉的忧色,竟像被春风吹散了一点。
“这话,”他慢慢道,“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立刻往后缩:“我刚才是为了缓和气氛。”
“晚了。”
“胤禛,你不能抓人话柄!”
“我等了你半夜,受了凉,受了惊,还受了气。”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如今只讨你一句陪着,也算过分?”
我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越来越会算账了。”
他终于笑了。
那笑极浅,却暖得不像这个冬夜。
只是我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宫里和府里同时传来的两个消息,把这一夜偷来的安稳,全都打碎了。
一个是皇阿玛下旨,让我隔三差五进宫陪皇太后解闷。
另一个是府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年侧福晋夜入乾清宫,深得圣心。
流言,终于还是起了。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
粥里撒了细碎的碧粳米和几粒红枣,熬得极好,入口又软又香。可惜我才喝了一口,思思就在旁边吞吞吐吐,吞得我比那碗粥还难受。
“有话就说。”我放下碗,“你再这么看我,我要以为自己脸上开花了。”
思思忙垂下头:“主子,奴婢不敢。”
我叹气。
这府里最叫人头疼的就是这四个字,不敢。
不敢说,不敢问,不敢看,不敢笑,偏偏什么都敢往心里藏。藏来藏去,最后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误会。
“你若不说,我自己去问旁人。”我慢悠悠道,“到时候问出什么不中听的,再回来罚你。”
思思这才急了,压低声音道:“主子,外头有些不干净的话,说您昨夜进了乾清宫,万岁爷留您留到宫门快落钥才放回来。”
我眨了眨眼:“这不是事实吗?”
思思一噎。
“可、可她们说得难听。”
我又端起粥,吹了吹:“怎么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