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怕。”
我没有再逞强。
“我怕他有一天为了王府委屈我,怕他为了皇阿玛委屈我,怕他为了嫡福晋、为了规矩、为了将来的路,再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我怕的事很多。”
舜安颜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回头。
我却慢慢把话说完。
“可我怕,不代表我要走向你。”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碎了。
我心里疼得厉害,却不能停。
“九额驸,我不能把你当退路。不能因为他给不了我全部,就回头要你的全部。那样对你不公平,对未来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公平。”
他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低声问:“那我算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一次,我没有躲。
“你是我亏欠的人。”
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
“只是亏欠?”
我摇头。
“也是我不能忘的人。”
他的眼神颤了一下。
“但不是我能回去的人。”我轻声道。
屋里彻底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舜安颜慢慢后退一步。
那一步像是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你真狠。”他说。
我低下眼:“也许吧。”
“你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所以更不能骗你。”
他看着我,忽然问:“他知道你来见我,会说这些吗?”
“知道我来见你。”我说,“不知道我会说什么。”
“他放心?”
我想起胤禛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在这里等你”,心里一酸。
“他不放心。”
舜安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我低声道:“可他让我来。”
这句话落下,舜安颜终于没有再逼问。
有时候,比起占有,更让人无法反驳的是成全。
可我知道,胤禛也不是成全。他只是把选择放回我手里,哪怕他自己并不好受。
舜安颜转过身,看向窗外。
“未来很想你。”
我心口一紧。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是谁。”他说,“可她喜欢你。每次从王府回来,都要同我说小若舅娘如何如何。她说你笑起来好看,说你会讲奇怪的故事,说你教她玩的东西比旁人有趣。”
我又想哭,又想笑。
舜安颜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天意。她不知道你是她额娘,却还是亲近你。”
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
他没有回头。
“我恨过。”他说,“恨你回来,却不是为我回来。恨你明明还记得,却宁愿做年唐若。也恨胤禛,恨他凭什么。”
我眼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可是僖儿,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我怔住。
舜安颜慢慢道:“若当年我能早些看明白你,早些护住你,是不是今日就不会这样?”
我摇头。
“不是你的错。”
他低笑:“你倒会替人开脱。”
“真的不是。”我说,“我和你走不到今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他终于回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是因为我的心不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灯火安静地烧着。
屋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大约是提醒时辰不早了。舜安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终于被他一点点压回去。
他又成了那个九额驸。
沉稳,克制,端方。
只是眉目间的疲惫,藏不住。
“我今日不该来。”他说。
“你该来。”
他看我。
我轻声道:“有些话,总要说的。”
“说完了?”
我点头,又摇头。
“没有。只是今日只能说到这里。”
他看着我,像是想伸手。
可最终,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声道:“僖儿,若有一日他再委屈你,你可以来找我。”
我心里一颤。
“九额驸……”
“我知道。”他打断我,笑意很淡,“你不会来。”
我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眼神终于温柔下来一点。那温柔不是释怀,也不是成全,只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撑不起那样尖锐的不甘。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他说,“你若真有一日被他伤得回不了头,我这里,总还给你留一扇门。”
我眼泪又涌上来。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哭。
我向他轻轻行了一礼。
不是年侧福晋对九额驸,也不是唐若对旧人。
只是我欠他的这一礼。
“多谢。”
他没有受,侧身避开了。
“别谢我。”他说,“我没有那么大度。”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未来若想来王府……”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停了很久,才道:“我会让人递帖子。”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等我抬头时,舜安颜已经走了。
屋里只剩那盏灯还亮着,灯芯烧得有些长,火光微微发暗。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一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花厅里站了多久。
直到思思进来,轻声唤我:“主子,四爷还在前院等着。”
我这才回神。
“他一直在?”
思思点头:“嗯。苏公公说,四爷连茶都没换。”
我忽然想笑。
可嘴角才动了一下,眼泪先掉了下来。
从东边花厅到前院书房,不过一小段路。我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踩在刚刚翻开的旧伤上。
书房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时,胤禛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页许久没有翻。
听见声音,他抬头看我。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过他在这里等我。
他真的在。
胤禛放下书,起身朝我走来。
“回来了?”
我点头。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大约已经看出我哭过,却没有问。
他只是伸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冷不冷?”
我摇头。
屋里很暖,可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胤禛没有催我,也没有提舜安颜。他越是不问,我越觉得心里那些话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声道:“胤禛。”
“嗯。”
“若有一天我想走,你会不会关住我?”
他的手停住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轻轻爆开的声音。
我没有看他。
我怕看见他的不高兴,也怕看见他的受伤。可我更怕他回答得太快,像一句随口说出的好听话。
胤禛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不该问。
然后他说:“不会。”
我慢慢抬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沉,也很清醒。
“可我会去找你。”
我鼻子一酸。
“找到之后呢?”
“问你还回不回来。”
“若我说不回呢?”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再问一遍。”
我怔住。
他低头看我,声音有些哑,却仍旧平稳。
“问到你烦,问到你肯同我说实话。若你真不愿回来,我不关你。”
我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他伸手替我擦了,却越擦越多。
“哭什么?”他低声问。
我摇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我没有告诉他舜安颜说了什么,也没有告诉他那些话怎样一刀一刀割开我心里最怕的地方。
可我想,他或许知道。
他什么都没问,只抱着我。
不是关住我。
是接住我。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日里所有不甘、亏欠、旧梦,都像远处渐渐落下去的风。
它们还在。
可我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