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翻身,他便会醒,问我冷不冷,问我是不是心口不舒服。后来我索性不敢动,只睁着眼睛看帐顶。
我以为他也会睡不着。
可他最终还是睡了。
不是他不怕,而是他把怕收起来,替我留一份安静。
我轻轻起身,手刚摸到衣裳,他便醒了。
“怎么不叫我?”
我回头看他:“还早。”
他坐起身,披衣下榻:“走吧。”
我愣住:“现在?”
“你等不到天亮。”
我被他说中,低下头没有反驳。
旧佛堂在府中偏北的一角,平日里少有人去。院门开时,灰尘味和冷气一起扑出来。这里久无人居,墙角生了青苔,檐下挂着几根旧冰棱。天色未明,四周静得像隔开了人间。
我踏进去时,心忽然跳得很快。
现代的雍和宫,我去过。
那时香火很盛,人来人往,红墙金瓦,檐铃声混着游客的脚步声。我站在人群里,只觉得那是古迹,是许多人故事的尽头。
可如今,它还不是后来的雍和宫。
它只是胤禛的府邸里一处安静的旧院,红墙还新,岁月还未落满香灰。后来被人跪拜、被人仰望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只有我和他并肩站着。
我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
我从未来而来,站在过去里,看见自己的来路和归处都被搅在一起。
胤禛推开佛堂的门。
里面很冷。
石座果然还在,座面正中缺了一小块,形状与那块青石几乎相合。玉佛放上去时,佛身轻轻一颤,底下的裂缝竟隐隐亮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那一点光很淡,像水底映出的月色。可天还未亮,门外没有月,屋里也没有灯。
我慢慢伸手去碰。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耳边忽然响起很远的声音。
不是府里的声音。
是车声,人声,还有一阵熟悉得让我心脏骤疼的电话铃。
我眼前发白,下一刻,像看见了一间很熟悉的客厅。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水,沙发上搭着我的外套。妈妈坐在沙发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爸爸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我知道那是家。
是我原本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胤禛扶住我:“小若!”
我抓住他的袖子,喘得厉害。
“我看见了。”我声音发抖,“我看见他们了。”
胤禛的手臂一下收紧。
他看着那座石台,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你的父母?”
我点头。
只这两个字,我便说不下去了。
眼泪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敢想,是因为想了也没用。可原来不是。原来有一天,当那条路真出现在眼前,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们。
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太真实,真实得让我害怕。
胤禛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我,让我慢慢站稳。
佛堂里那点微光还在,像一扇半开不开的门。只要我再往前一步,也许就能知道它到底通往哪里。
我抬头看胤禛。
他也看着我。
这一次,我在他眼里看见了痛。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也不是被背叛的冷意。只是痛,沉沉的,压得人心口发酸。
可他松开了扶着我的手。
很慢,很艰难,却真的松开了。
“去看吧。”他说。
我怔住。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哑了一点:“若你想再试一次,我在这里等你。”
我看着他,几乎不能呼吸。
“胤禛……”
“我不拦你。”他说,“我也不能替你选。”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自由并不是没人挽留。
没人挽留,有时候只是无人在意。
真正的自由,是一个人明明怕得要命,明明舍不得,明明希望你留下,却仍把选择交到你手里。
我望着他,想起昨夜他替我擦泪,想起他在皇阿玛面前替我担下风雨,想起未来抱着点心匣子往我怀里撞,也想起皇阿玛那句“照顾好自己”。
这一世给我的,从来不只是疼。
也有难处,有委屈,有不能说出口的真相,有不能相认的女儿,有不能唯一的名分。
可他们都在。
活生生地在我身边。
我又回头看那座石台。
微光仍在,像在催我,又像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想起现代的家,想起妈妈,想起爸爸,心疼得几乎站不住。若这条路真的能回去,我至少该知道它能不能通,至少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我也知道,我若踏进去,未必还能回来。
我不敢赌。
至少此刻不敢。
我慢慢蹲下身,把玉佛从石座上取下来。
那点光倏然暗了。
佛堂里重新陷入清冷的灰暗。
胤禛没有动。
我抱着那只小小的玉佛,站在原地,很久才转身走向他。
他看着我,像不敢先伸手。
我走到他面前,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我不是不想回去。”我说。
胤禛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想他们。”
“我知道。”
“我只是……”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佛,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选。”
胤禛抬手,终于把我抱进怀里。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方才松开我的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我靠在他胸前,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那就慢慢想。”他说,“路在那里,不急这一日。”
我哽咽道:“你不怕我想完还是要走?”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怕。”他说。
我闭上眼。
他的声音贴着我耳边,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可我更怕你留下来,却一辈子想着那条没看清的路。”
我抓紧他的衣襟,再也说不出话。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旧佛堂外,第一缕晨光落在院墙上。灰尘在光里浮动,像许多回不去的旧年。
我和胤禛站在这座还未成为雍和宫的旧院里,身后是来时的路,面前是可能回去的门。
我忽然明白,归处也许从来不是一个地方。
不是现代那间亮着灯的客厅,也不是这座清冷的王府,更不是一块能把人带来带去的石头。
归处是有人等我。
有人怕我走,却仍陪我去看那条路。
有人明明舍不得,却愿意让我自己选。
我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这一刻,我还没有答案。
可我知道,若有一天我真的要选,我不能只问自己从哪里来。
也要问问自己,想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