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能找出’？”琴酒眯起眼睛。

“能找出”和“我知道”之间可存在巨大差别。后者表明卧底身份板上钉钉，前者则表示，杰克仅仅掌握了卧底的部分特征。

他打量年轻人片刻，抬眼看向远方。在解决押运车的FBI们后他就向爱尔兰传达了消息。库拉索“到手”，那继续战斗也没有意义，此时城市边缘的混战应该逐渐发展至尾声：FBI成功撤退，组织转身退走。

思索少时，琴酒做了个“跟着”的手势。 “先上车。”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心虚地吞咽，又挺起胸膛，紧紧跟在三人身后。车辆刚启动，他像要为自身能力辩解那样喋喋不休起来。

“FBI把卧底们藏得很深。”杰克紧紧捏着U盘，仿佛害怕谁突然把它抢走。

“组织，还有其他势力，但凡FBI派去的卧底，相关报告经过多重加密。并且，里面从不提及真实信息，传递情报的时间和地点也全部经过修改。所谓的卧底资料和FBI探员的档案毫无干系。”

“真实身份恐怕只有他的直属上司清楚。同时，为了高保密性，卧底任务的支撑成员其实没有真正成组。他们的档案分散在无数附属机构中，唯有真正接触核心任务的人，才能准确知晓组内到底有哪些面孔。”

“我拿到的这份，里面只有‘A探员’这个代号。 ‘A探员于某月某日传回相关情报如下’ ‘A探员于接头人联络成功’等等……”

琴酒冷哼： “也就是说，就算把卧底的真实档案，和你手中的任务报告摆在一起，也无法确定两份资料指向同一人。”

察觉到对方话中不满，有求于人的杰克连忙解释： “但我能找到他！我听过A探员的声音，对方说话我一定能分辨出来！”

绿川景犹豫道： “光靠听能行么？如果没有专业声纹分析——”

“没问题。”杰克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库拉索：银发女人的异色双瞳即使处在缺少光照的环境也十分显眼。他指着自己的耳朵，说道： “我在……受过专业训练，至少辨认声音方面，绝不会错。”

渐渐接近市区，道路不再是一条直线，开始频繁出现岔口。街边路灯发出昏黄色的光线，堪堪照亮自己脚下。大部分街区仍笼罩于黑暗里。

“没见过对方，却听过他的声音？”琴酒的语气很平淡，怀疑也怀疑得似有如无。 “你刚才还说，FBI对卧底的保护很严密。”

车辆在街道中行进，车厢内的景物也跟着忽明忽暗。黑发男人的脸庞匿于黑暗又现于光明。杰克偷偷看向后视镜，发现对方视线始终朝前，却令他无端有种被凝视的错觉。

琴酒问道： “你如何得到这份资料？”

年轻人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再次紧张吞咽，喉结上下滑动： “我……我在拿到资料之后才想明白，应该是FBI故意放出来，用来试探谁是卧底的。”

“但，这，这不能完全算作我的失误！这也是一个机会，对吧！”

好似憋了许久，杰克好似终于找到能够发泄情绪的时机。

“你们应该知道！FBI之前放出消息‘组织有FBI卧底，FBI也有组织卧底’，之后相关资料的保密程度就突然下降。我当时觉得，自己可以做得很干净，就……至于声音，是我无意间窃听到了他们和A探员的通话。”

他捂住脸，话语充满苦恼及后怕： “我把所有痕迹都清理了，结果仍然露馅！今天的押运任务，我本以为不会发生意外，谁知道CIA他们说怀疑FBI的队伍，要提前接手，还打算搜车——这肯定是来抓我的！”

“所以我趁着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抢车跑了，之后看到FBI被打晕，我猜应该是组织的人救走了库拉索，所以追上来看情况——”

绿川景扭过脸，表情有点茫然： “什么？”

杰克瞪他： “什么‘什么’？”

“那不是CIA，是爱尔兰带队假扮——”小职员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惊讶道： “你不知道组织今晚的行动。”

琴酒接口： “同时，我们也没得到FBI放出这种消息的情报。”

杰克更加惊讶，激动地提高声音： “我把我知道的传回去了！包括库拉索和和FBI合作！我发誓！”

然后，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噎了下开始磕磕巴巴： “如果对面是组织，那，那我……”

绿川景语气诚恳： “也许你应该留在原地。”

追上来极有可能自爆身份，乖乖扮演“FBI探员”等待托马斯指挥，跟随大部队行动反而能降低嫌疑。

“没用的。”琴酒呼出口气，类似普通人看到小动物犯蠢视频被逗乐而发出的动静。他降低车速，拐入地形更复杂的街区。

街两边的独栋民房逐渐被连成片的高楼取代，光凭外表判断，应该是办公楼或者公寓楼之类的地方。

“既然FBI舍得泄露情报，那说明他们早已确定怀疑人。你拿到资料的那一刻，恐怕就被对方盯上了。”

开口同时，琴酒内心思索：

泄露情报等于放弃卧底。为什么FBI要在组织并无确实证据的时刻选择抛弃自己人？

因为这份资料是假的，所以无需担心威胁卧底。还是因为做出决定的人……并不在乎卧底的生命安全？

并且，组织为什么要隐瞒情报？就算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而对杰克隐瞒，FBI放出的消息又有何种对他们隐瞒的必要？

杰克蜷缩于座椅，因为自己大概率搞砸任务而四肢僵硬： “……那，为什么FBI到现在都还没抓我？”

在窗外路灯的照耀下，他胸前装有秘密的U盘，时不时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仿佛有星星点点的火苗藏于其中，随着夜风吹拂左右摇晃。

琴酒的视线被反光吸引，继而通过后视镜移向杰克本人。

钓鱼，需要鱼饵。局中人其实很难分清自己到底是鱼还是饵。

当然，有时他们也可以两者都是。

“如果排除‘FBI全是废物’这个选项。”他再次开口，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前路。夜色一视同仁地在万物表面涂抹浓稠的黑，令人无法辨认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待自己。 “FBI是故意的。”

“……他们想利用我引出组织？”杰克愣了一下。

“你没这个价值。”黑发男人话里的轻蔑明显，偏偏杰克自觉身单力薄，仅能皱着脸表示愤懑。 “既然库拉索与FBI合作，他们也对你有所怀疑，直接抓人就行，何必多事透露情报。一个库拉索，已经足够引起组织重视。”

绿川景若有所思地接口： “FBI放出消息是为了看组织如何应对。任何行动都有可能露出破绽。组织对杰克隐瞒今晚的行动，是打算让他按兵不动。”

他有瞬间的犹豫，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库拉索直接道： “暴露的卧底没有存在价值。告诉他，还会波及到上下线。组织会选择放弃。”

杰克茫然地跟着点头。

“很奇怪。”琴酒哼笑，一个崭新推论正在脑中迅速成型，语调里带着趣味。 “组织为什么能在卧底本人察觉自己受怀疑前，就安排这些设计？甚至值得舍弃FBI的情报。”

“今晚FBI队伍规格不小，可他们似乎完全没有自己随时可能受袭的意识。押运组织重要成员，却完全没有做好应对组织抢人的准备。这难道不矛盾？”

他与绿川景对视，双眼微微弯曲，像用目光询问： “你来？还是我来？”

小职员眼神平静，仿佛对黑发男人神情中的暗示毫无察觉，眼球微动，错开了视线的交集点。

于是，琴酒用宛如宣布明早早餐内容的平常语气说道：“FBI高层有内鬼。”

杰克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

“我也没有相关情报。”库拉索冷静地点头。

无论能力如何，参与卧底的组织成员至少曾经深受朗姆信任。如果说库拉索身在公安所以没必要知道，那杰克身为FBI卧底，连他都不清楚这件事就很微妙了。

“这……这是你的推论。你没有实际证据。”杰克底气不足，毕竟他的工作本就充满谎言与推测，很多事无法获得所谓100%真实的证据，全部靠猜。

银发女人沉思，转瞬将发生的事串联至一起。她侧过脸冲杰克说道： “你之前应该说得没错。今晚就是普通押运，本应不会出现意外。”

琴酒问道： “FBI和你交代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库拉索回忆片刻，语调肯定。 “他们只说CIA会接手，希望我之后配合CIA的调查。”

她微微耸肩，说道： “当然，也有担心我泄密所以隐瞒行动的可能。”

绿川景皱起眉，低声道： “所以……内鬼泄露今晚你即将转移的消息，方便组织突袭，所以FBI才没有防备。而隐瞒情报，无论杰克是否察觉FBI对他的怀疑，他都会成为靶子吸引注意力，令内鬼的存在更加安全。”

虽然仅是猜测，但它可以较为合理得解释目前的情况。

连串的推论从琴酒脑海中划过：

首先，FBI察觉到自身队伍里存在卧底与内鬼，于是放出消息试图令对方自乱阵脚。他们对卧底是谁有把握，对内鬼的身份则恐怕没什么头绪。组织将计就计，准备抛弃杰克而保内鬼。

其次，FBI作为正规执法部门，平白无故舍弃雇员不是他们的作风。但，如果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内鬼，那就完全说得通了。

依照杰克所说，估计内鬼也不清楚FBI卧底的身份，那么干脆把情报放出去——杰克独自暴露是最坏的结果，A探员独自暴露是最好的结果——无论如何内鬼也没有损失。

最后，库拉索今晚转移的情报也由内鬼传递给组织，打了毫无准备的FBI一个措手不及。

琴酒心道： “这么看来，这次FBI与组织的较量，是组织赢了。”

毕竟，往水里撒饵，肯定无法引出岸边的钓鱼人。

他突然问道： “库拉索，你知道‘安室透’么？”

“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我知道朗姆有个‘新宠’。”略加思索就明白了对方到底想问什么，库拉索回答： “连我都从未知晓……恐怕‘安室透’也很难得知此事。”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连朗姆也不知道内鬼的存在。这个埋在FBI里的棋子，独属于“那位先生”。

“那可没准。”琴酒嗤笑道。 “就当他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