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岛，海底实验室，某间位置非常隐蔽的办公室里，挂于墙壁的屏幕正播报着几天前，发生在美国本土一起骇人听闻的恐怖袭击。

新闻氛围十分严肃，主持人用相当严厉的措辞痛斥当时“白兰”一伙的罪行，不知道FBI内部如何协调，将劫持、杀害库拉索的罪名一并扣到他身上。

屏幕前的观众抱着半桶爆米花听得津津有味，在看到自己的通缉大头照出现在新闻下方时更是乐不可支，放任笑声在室内回荡。

“这可真是……”白兰蹭了蹭眼角，抹去生理泪水，因笑意微微弯曲的双眸中兴趣盎然。 “……令我意想不到。”

他叹道，似乎并不为自己上了世界警察的通缉名单这件事苦恼。舔舔指尖的焦糖，青年用脚尖点了下地面，整个人就随着椅子旋转180度，正对端坐于办公桌后的老者。

“乌丸先生。”白兰的语调柔软，假如忽略谈话对象，这个语气更像是在撒娇。 “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贝尔摩德在场，就知道他口中的“乌丸先生”，正是组织的最高领导人——乌丸莲耶。

乌丸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百年之前，时至今日，乌丸制药仍是全球绕不过的强力药品公司。作为家族产业的一部分，乌丸制药董事会仍有乌丸家族成员的位置。奇怪的是，单看外表，正埋头文件的老者与现如今乌丸家族的话事人没有半点相似。

他长相端正，身材适中，穿着一身布料柔软、剪裁合体的休闲服，两鬓微白，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细边眼镜。如果不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位刚刚退休、保养得体、万事不愁的幸福老头。

仔细翻过一页资料，乌丸莲耶并未抬头。 “我认为，白兰先生你已经有了对策。又何必问我一个老头子呢？”

无论真实年纪多少，外表50岁左右的老者与外表18岁左右的年轻人互用敬称，谈话的两位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长者的建议总是有参考价值。”白兰半真半假地说道，将眼神重新移向新闻中的通缉令，看着一张张模糊的抓拍，渐渐提起嘴角。 “如果您能早点把我介绍给您的下属，这一场戏恐怕也演不起来。”

“这是我的错么？”乌丸莲耶挑起眉毛，注意力仍集中于铺满桌面的文件。他没有反驳与质疑，语调淡漠地说出真相： “我明明始终遵守约定，替白兰先生你掩饰行踪。”

青年闻言更加开怀，无声地咧着嘴，双眼弯得好似新月。 “诶——任何微小的改变都会带来之后的巨大差别。即使是我，很多时候也只能作为‘新手’摸索，难以顾忌到方方面面。我之前只考虑要隐藏行踪，谁能想到，反而惹恼了一直在找我的人呢。”

他摇摇头，状似无奈： “伤脑筋，之前没这么快的……被全球通缉可是麻烦事，明面上事情我都没办法亲自出面了。”

很多事情，既然能够合法合规地办理，就没必要非要使用不合法的手段。况且，他所需要的很多东西，完全可以走正规途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双方都舒心。但现在，至少半年之内，没有正规商人敢跟“白兰”扯上关系。

非法途径有是有，就是又贵又不稳定还不包售后。

白兰笑道，与终于舍得起身的乌丸莲耶视线交错： “看来以后，我还得多仰仗您的帮助才行。”

谁也没能从短暂对视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在场二人明明算是合作关系，偏偏言行里充斥着厚厚的防备，完全没有培养信任的打算。乌丸莲耶不了解白兰，白兰也不了解乌丸莲耶，他们对彼此之间的互相利用心知肚明，并且大概都相信自己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位。

“你太客气了。”

乌丸莲耶走到茶几旁，端起茶壶倒出两杯红茶，亲自端至青年手边的矮桌放好。 “这是身为合作伙伴的我应该做的事。”

老者唇边带着客套的微笑，同样在屏幕前落座。此时新闻已播放至尾声，电视台将数位通缉犯的大头照排成几列，生怕观众觉得模糊，还特意张张挨个放大。

白兰扫过那些一看就知道经过易容的脸，最后将视线停在某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他拿起颗爆米花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心里默默念出对方的名字：

琴酒。

比起正经姓名，它更像是个代号。青年回想着自己其他世界的经历，绝大多数拥有相同代号的男人都跟他所要做的事情无关，即使同样是犯罪组织，杰索家族与组织的接触也大多浅尝辄止。

不过，总有几个特例独行的世界，对方会跟彭格列搅在一起。但白兰想要达成的目的，并不是单独一人就能够改变的，彭格列多一位干部、少一位干部，对整个局面造成的影响有限。

如果对方真得是被对面派来的卧底，或许他还可以利用这点散播假情报，从而误导彭格列。

“那么，让我来猜猜。”白兰双手合十，笑意也盖不住双眸里如同寒冰般的凌冽，默默思索被打乱的计划该如何继续进行。 “这次你会是哪边呢？”

是组织，还是彭格列？被拨乱的命运是会在十几年后重新回到该有的痕迹，还是就此错开原有轨道，冲向无人知晓、无人探索过的未来？

“白兰先生似乎对几位新人很感兴趣。”乌丸莲耶轻轻抿着茶水，随意道。 “假如你有兴趣，我可以将他们引荐给你。”

青年装作苦恼及不舍： “我最近确实缺人呢……不过还是算了，我没有从合作伙伴那里抢人的习惯。”

他晃晃脑袋，显出十二分属于年轻人的活泼： “既然弗兰肯斯坦博士愿意与我们合作， ‘人手’问题肯定很快就能解决。”

老者颔首： “弗兰肯斯坦博士的女儿，芙兰博士因为某些不知名原因，将大部分实验成果与数据记录都留在了之前的住宅里。据说她已经委托‘靠得住的雇佣兵’去取回资料，想必取回后，新的实验就能迅速走上正轨。”

白兰举起茶杯示意，眉眼弯弯： “离您达成夙愿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用茶水代替酒水庆贺，乌丸莲耶回道： “白兰先生也是——我真挚地祝愿你毁灭世界的愿望早日达成。”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着虚伪的和平气氛。乌丸莲耶看了眼手机传来的下属汇报，随意敲了几个字作为答复。他们身前大屏幕的画面在短暂扭曲后，迅速变得清晰，最终显示出一位正襟危坐的古典淑女的身影。

“早安，D·斯佩多先生。”

白发青年微微躬身示意，又把自己的两条长腿团上座椅，姿势不怎么得体但看上去很舒服。 “收到我的礼物了么？”

他的表情和语气有种外露的兴奋及愉悦，仿佛小孩子做了恶作剧迫不及待与人分享。

D·斯佩多保持着微笑，眼神下移，像是扫过放在手边的什么东西，半晌才语气淡淡地答道： “收到了。”

“这可真是份……”彭格列一代雾守慢条斯理地说道，语调好似毒蛇缓缓爬过皮肤，冰凉、柔滑又缠绵。 “……惊喜。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它重新露出原本模样的那天了呢。”

“您喜欢就好。”白兰的表情貌似很满意，抬手示意身边坐着的老者。 “这都是乌丸莲耶先生的功劳。如果不是他十几年如一日地投入研究，我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重现它。”

两位真正上了年纪的人互相对视、点头示意。

“斯佩多先生。”乌丸莲耶开口。他并不是第一次见眼前的马修小姐，却是第一次见D·斯佩多，第一次直面这种超出常理的“附身”。

“听闻您曾经属于意大利黑手党、彭格列家族的一份子。您应该清楚几天前发生在美国的事情，我能肯定白兰先生当时并没有出现在那里，而我的人追踪那三台直升机却在半路诡异地直接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您是否有相关线索？”老者问道。 “毕竟，黑手党中总是有很多能人异士。”

“乌丸先生，假如你想问‘是不是彭格列出手搅乱计划’，大可不必这么拐弯抹角。” D·斯佩多轻笑，在提起“彭格列”时神色中闪过一丝轻蔑。 “虽然我与他们渊源很深，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只想把它变成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至于你真正所怀疑的，我的答案是‘没错’。我能肯定那是彭格列的人。”

白兰歪了歪头，轻松的语气和话里苦恼的内容没有半点吻合： “好奇怪啊，我可还没去招惹他们，怎么就被反咬一口呢。”

“而且对方还清楚知道我们动手的时机，让警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组织身上。”乌丸莲耶放下茶杯，似有片刻的沉思。 “行动的情报被泄露了。”

“是彭格列的情报机构能力卓绝，还是，组织内部出现了漏洞呢？”白兰向组织的最高领导人投去视线。两双同样淡漠的眼睛互相印出对方的身影。

乌丸莲耶平静地反问： “你是在指责我？”

“不敢，不敢。”青年连忙摆手，表情却没显出丁点歉意。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您的势力，当然全由您做主。正是为了排除这种可能，我才特意邀请D·斯佩多先生加入同盟。”

电子屏幕开始飞速闪过连串的照片，眨眼间就被密密麻麻地人像铺满。

D·斯佩多的视频窗口都被挤至右下角，缩成小小一块。他垂下眼，仿佛又专注于手边白兰送的礼物，解释道： “这是近年来我收集的，有关彭格列人员的情报，全部都在这里了。算是我合作的诚意。”

“一份大礼。”白兰感叹道。 “乌丸先生可以慢慢浏览，看到底有没有脸熟的混进了组织里。”

彭格列家族的直系成员或许很少，但加上联盟与各种下属机构，可谓人才济济。硕大的屏幕只能装下一部分，还有更多的人像藏在下方，需要滑动滚轮才会出现。既然两位合作者都不赶时间，那乌丸莲耶也无所谓地静下心来仔细且迅速地观察、对比。

身边青年半真半假地抱怨： “诶，要是您告诉我组织都有哪些人就好了——这种费时费力的工作我完全可以代劳。”

事实上，任何势力的掌控者都不可能对合作伙伴全盘托出己方细节，所以白兰也仅仅是随口一说。

乌丸莲耶看资料的同时，白兰同样在浏览那些资料。不同于组织领导人的筛查，他看得更有针对性，也更加细致，对于某些细节甚至到了字句斟酌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