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往前调整一点,调到晚宴开始后不久。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这些所谓“上层人士的聚会”在琴酒看来几乎没什么区别:
许多有钱、有权、想要攀高枝或者推销自己的投机者相聚一堂,用谎言、心知肚明却未出口的话以及恭维,努力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和更长远的发展。
他喜欢名利,对交际多有练习,也不在乎说些违心的话。令Varia前云守感到无聊的原因只有他们彼此间低下的效率。没办法,应酬就是高效不起来,特别在场诸俱是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一圈才脱颖而出的人才,每句话都恨不得斟酌再三、塞进8个心眼。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与名利场天生绝缘也说不定。
不过,即使是今晚枯燥又无聊的工作场合,依旧可以找到乐子。
金发侍应生低眉顺眼地端着盘饮品路过,被九代岚守——对外身份则是猫眼螺连锁酒店的挂名董事——伸手拦下。
柯约戴连余光都没分,仍热情又不失分寸地与面前的政客相谈甚欢。他流畅地拿下两杯饮品递给谈话对象,再像驱赶什么似的朝侍应生摆手。
此时宾客们大多三两聚集,唯有站在猫眼螺董事身后的年轻人仿佛被整个会场遗忘。既没人上前与他交谈,他也没有主动扩充人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宛如一个不智能的大型挂件。
“先生。”侍应生“体贴”地走近低声询问。 “您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们离我远点。”黑色短发、蓝眼睛的年轻人面色拘谨,口气却相当不客气,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死远点’,听到没?”
“为什么不放松身心享受宴会呢?”侍应生用一种故作惊讶与劝慰的口吻,恭敬地立于对方身旁。 “我想今晚一定会令您印象深刻。”
“我不介意把今晚的‘主角’让给你。”年轻人,被藏在假发和有色无度数美瞳后的Varia作战队长,从齿缝里挤出应对。Squalo很暴躁,不仅暴躁于不久后就是自己“死期”,还暴躁于眼下伪装形象的束缚感。
天知道到底是把他那个发量的长发塞进假发还不能被外人看出端倪比较难以忍受,还是要时刻注意音量压低声音说话更为煎熬。
琴酒不置可否,轻轻挑眉将香槟递给名义上猫眼螺董事那不受待见的远方亲戚,权当安慰。
他扫过会场,将诸位宾客的站位和长相牢牢记在心中,重新垂下眼睛,低声道: “吞口重彦和冈仓政明已经到场了。”
Squalo则假意端起杯子,仅仅用酒精饮品沾湿了嘴唇,开口时嘴部基本没有动作。 “柯约戴会想办法把他们聚在一起。那个冈仓本来就要去找吞口重彦吧……啧,另外一边呢?时间来得及么?”
将耳机藏在特意盖住耳部的长发里,随时注意着两边动静,一心二用——不,三用,他现在可是在以组织成员的身份活动——的侍应生微不可见地颔首。
“有人已经上钩了。”琴酒无声道。
无论去找“勒索犯”的组织成员察觉与否,他都必须追着逃跑者的脚步赶到此处。情报组一贯秉持的保密原则,让琴酒事前对负责追踪勒索犯同事的身份并不知情,但根据几位高层表露的性格与作风推断,这位“幸运儿”极大概率会是安室透。
毕竟,诸星大已经荣升为“莱耶”,相当热爱把握权力的高层们不会放任年轻对手率先爬到自己头上。以朗姆在组织中的势力底蕴,让看重的新人完成某个任务,再随便找个理由提拔,想必其他人也提不出有效反对。
当然,就算来的不是安室透,上钩的只要是情报组,计划就算成功了一半。
不过片刻,两位年轻人错身而过,再没向对方投去视线。刚才彼此间的交流就像是生活中最常见不过的临时兴起。
Squalo继续扮演人型挂件。琴酒则在关键时刻到来前做最后的检查。
金发侍应生发完了一盘饮品,在晃到房间角落时,似乎突然来了个私人电话,于是面带尴尬地朝领班打了个手势,再在领班不赞同的眼神中悄悄离开大厅。
“喂。”他在暂时版同事们的目光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准备好了么?”
“完全没问题。”某位Varia成员躲在配电室,信心满满。 “对我们来说这个太简单了,事后他们根本查不出动过手脚——”
没心情听对方自吹自擂的Varia前云守默默挂断电话。
如同每个站着打电话都会不安分晃来晃去的人一样,琴酒姿态坦然地几步走到其他人的视线死角,掏出追踪仪看了眼其上闪烁的光点。
“贝尔。”他假意拿着手机,实际手指在耳机上按动,将其切换到双向通信频道。 “你马上就要跑过约定地点了。”
“啊——”呼呼风声快要盖过Varia岚守的声音,贝尔听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去捅几个人或者几十个人。 “跑过了又怎么样!为什么不能直接把人引到目的地?干脆我直接杀了他……嫁祸给你想陷害的那个人!”
面对这个提议,琴酒还真思考了一瞬: “来的是谁?”
“谁知道啊!”少年的声音又低又轻,偏偏闹脾气的意思相当明显。 “天这么黑,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哦,那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吧。”整场计划的策划者随意道。 “如果是安室透,你确实可以直接来酒店,他会明白任务的核心在于吞口重彦,无论如何都会前来此处。如果是其他人,你不提供额外信息直接跑来酒店,很难百分百确保对方会坚持跟着你。”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应对措施,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应对措施。对付普通人那套能拿来应付聪明人,对付聪明人的却很难拿来应付普通人……做戏做全套,为得就是无论谁处在“鱼”的位置,都能乖乖地咬钩。
Varia岚守嘟囔了几句带着瘆人笑意的恶毒诅咒。
“如果你不想故意被擒,也可以选择大声把情报喊出来。”琴酒语气平静地提议。根据他的表情和腔调,很难想到他在为同事提供一个异常滑稽的选项。 “我不介意这种程度的计划变更。”
贝尔嘶声: “我介意!”
然后耳机中果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厮打,叫喊,出现得相当刻意的路人声音……最终,又变成呼啸的风声。
“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结束,我要杀了他。”少年终于恢复往日的笑容, “嘻嘻”笑得有几分神经质,连串的喃喃低语从弯曲的唇角溢出。 “虽然今晚是任务,但本王子还是很不爽呢!他现在就在我身后,如果在前面找个拐角悄悄藏起来——”
“我没意见。”琴酒说道。他想了想,又继续开口: “如果计划顺利,你动手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不过,假使你们中的任何人动手,路斯利亚都希望尸体能保留得完整一点,他好像……很中意我的‘同事们’。”
“谁管他啊!”少年的身影仿佛夜空下在林间受惊而翻飞的禽鸟,只有在展翅飞翔的瞬间才会让周围人捕捉到其躯体造成的、比漆黑更浓厚的阴影。他轻而快地落地再起跳,跨过无人的街道,甚至没让路灯的光芒照亮衣角,就消失在酒店灯光照射的区域之外,仿佛一滴墨融进满瓶墨水。
看了眼从刚刚就变成两个闪烁光点的追踪仪,金发侍应生结束通话,好似愧疚般主动提议为送杂物的同事帮忙。
他抱着箱玻璃杯,没直接去后厨,而是绕到酒店偏门——门两边都堆着不少杂物,正好是两个光点不约而同选择进入的地点——看向刚刚把自己藏到杂物堆后方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琴酒问道,对意料之中的结果波澜不惊,脸上却露出细微的不满与警惕,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不需要太多时间思考,他就已经得出结论: “你的任务目标也是吞口重彦。”
被识破再躲藏就没有意义,安室透从拐角闪身出来,视线扫过四周,最终落在眼前的侍应生身上,带着试探开口: “我追着一个人过来。”
“我没看到任何人从这里离开。”琴酒果断道,表情和语气都是恰到好处的冷漠。即使他们之前曾联手,勉强算是“生死之交”,在他这里却没有半分加好感的意思。
也许是抱着箱子太碍事,也许是觉得随便出现的同事太碍事,金发侍应生只多看一眼对方,就将箱子随手放在某堆东西上方,轻轻拍着手套上可能沾染的灰尘。 “你是打算在这里傻站,还是准备进去找‘人’?”
安室透眼神平静地打量着黑泽阵,却从对方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都表明黑泽阵说得是实话……如果不是他真得没看到任何人离开,自己跟丢了目标,那就是对方提前预言过眼下场景,已经将谎言熟记于心、演练了无数遍,直到最后它与真话没有任何分别。
几秒钟后,金发男人率先妥协,松了松自己的领口。 “我需要换套衣服。”
就算关系不好,这点帮助还是能提供的。他们一前一后从酒店偏门处离开,而就在迈入长廊的瞬间,Varia前云守偏过头,将一点点余光投向安室透进入后企图藏身的墙角最上方。
Varia岚守四肢撑墙,背后紧紧贴着天花板,宛如一只巨大的蜘蛛将自己挤在墙角。少年注意到琴酒的目光,就贴着嘴唇立起根手指,保养良好的牙齿在黑暗中仿佛刀刃般露出丁点寒光: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