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出现的速度出乎众人想象。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近距离接触过凶杀事件。无论是目睹有人受伤、大量鲜血溢出而产生的惊恐,还是本能对潜伏在身边行凶者的警惕,没有经受过专门训练或天生心软、神经纤细的人,很容易会陷入短时间头脑空白的状态,也算是大脑对身体的一种保护机制。
就算有勇士在灯刚亮起时就拨通报警电话,从吞口重彦被刺伤开始到现在,仅仅过去两分钟的时间……难道警员们刚巧就在酒店附近?
可警员们也面露惊讶,似乎没预料到发生眼前这幕,其中一位小声嘀咕着“这到底怎么回事”冲过去查看伤员情况。年长那位则及时控制现场情况、稍显强硬地要求各位宾客暂时呆在原地。最后的小年轻连忙呼叫救护车,紧接着又赶紧拨回警局呼叫支援……现场的宾客太多,仅凭他们三人根本排查不完。
金发侍应生从“不速之客”出现时就显得异常乖巧,看起来有点吓傻了,双手捏着托盘站在那里满脸茫然。
半垂下眼睛,他脚步虚浮地从吞口重彦慢慢浸湿地毯的血泊旁撤开,绿眼睛扫过那位查看情况的警员,看着对方片刻后就向自己同事递去眼神。
在场不知有几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吞口重彦死定了。
如果没有伤及重要血管,仅凭开放式气胸还不会很快致人死地,可凭借不断从伤口溢出的血液颜色,足以判断餐刀恰恰捅破了某根肺动脉。鲜血正迅速地顺着破口灌满受害者粉红色的肺部。他们既无法堵住出血口,擅自拔出餐刀很可能导致二次伤害,也无法阻止因气胸而导致受害人越发严重的呼吸困难。
伤者大概只有-5-10分钟的挣扎时间,即使是最近医院的救护车,恐怕也难以及时赶到。
配合地站到旁边等待问话,琴酒仿佛难以忍受般脱掉被酒精沾湿的手套,趁机将贴着指套上的软胶揉成团夹在指缝中央,然后自然而然地垂下手,将它们丢进制服口袋。
软胶只有薄薄一层,其上附着的指纹为了逼真也仅有一点痕迹,在酒精里轻蹭几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警察搜身找到口袋中的它们,也无法根据几个软胶团怀疑他。
窒息与失血,正在迅速但漫长地杀死吞口重彦,整个过程足够折磨,却不会令其瞬间失去思考能力。他仍保持着些许清醒,亲身体会着生命慢慢流逝的感受。
“痛苦会滋生怨毒。”始作俑者漫不经心地想着。 “也许,可以期待他像刚才那样超水平发挥。”
现场情况并不复杂,就在琴酒暗自观察枡山宪三与安室透的反应时,其余两位警员很快就理清大致关键点:
首先,内容理应为产品宣传的PPT文件被莫名换成了一张勒索信与吞口重彦相关的录音。事后,酒店负责人称该台电脑被动过手脚,无论播放什么都会在打开文件后跳转为其他画面。但因保护客户隐私,宴会厅内部并未安装摄像头,且当天进出该厅布置现场的员工数量过多,负责人实在难以有效指认嫌疑人;
然后,据目击者口供,吞口重彦与冈仓政明发生激烈争吵,过程中提及“给钱”“降低金额”“只给你看”等信息。紧接着二人差点发生厮打,是猫眼螺董事与枡山宪三阻止斗殴发生。此时原本距离较近的宾客们纷纷选择拉开距离,避免自己被突如其来的争端误伤;
最后,整个宴会厅灯光突然熄灭,等灯光再次亮起,吞口重彦已经受伤。而当时离他最近的只有冈仓政明、枡山宪三、猫眼螺董事与金发侍应生。
乍看上去,秘书先生确实最有嫌疑……作案动机、身体素质、站位距离样样合适。虽然争吵内容听得宾客们云里雾里,但联系前后发生的事情,很容易就脑补出一桩“勒索不成故意报复结果被当众揭露目的后怒而杀人”的戏码。
金发侍应生略带趣味地分给最年长的警员片刻注视。对方正陷入某种沉思,眉头紧锁,仿佛无数种思绪正激烈地在脑内互相碰撞。
“整件事没必要做得太过仔细。”琴酒内心思索,配合地伸出手供年轻警员检查。 “但有几个点做得确实有些粗糙。”
苍白的手掌没有沾染任何污渍,年轻人甚至不顾形象地偏过头仔细看了遍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指甲缝隙。被侍应生脱掉的手套也被年轻警员翻来覆去得检查。白色布料比皮肤更容易显出血迹,被液体浸湿更是会使其上可能喷溅的鲜血晕开,形成片淡黄色的痕迹。
衣袖、衣摆、裤腰,所有可能会被溅上血液的地方都干干净净。事实似乎证明,金发侍应生在事发时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根本没有靠近的可能。
年轻警员大概认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过分,在简单检查结束后还冲琴酒露出个略带歉意的安抚笑容,好像已经认定金发侍应生与此事没有关系。
离得最近的几位待遇同样,都被年轻人抓着看来看去。渐渐的,这位警员也微微皱起眉头,神情中混进些许迷惑不解。
“冈仓政明衣袖和手虽然了沾血,但能看出喷射距离不对……如果以动脉出血来推断,那么伤口出血时他和吞口重彦之间应该还有一小段距离。”
Varia前云守仿佛事后复盘,慢条斯理地将整个计划中几个显眼纰漏在内心一一分析。
“指纹也仅有对方按电梯按钮那个手指最完整。从其他地方搜集来得大多模糊不清。等警察将餐刀带回分析,就会发现上面仅有一个指纹非常完整,其余基本无法判断是否属于冈仓政明。”
毕竟秘书先生肢体健全,直接用手掌接触金属表面,肯定会留下整个手掌的痕迹,而没道理唯独留下一个大拇指……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大拇指。
“还有刀口走向,并不是正面刺入而更接近从侧面捅入。至于作案动机,激情杀人很常见,但假如冈仓政明本就是为了勒索,根本没道理当中暴露‘真相’甚至杀人。只有吞口重彦活着,仍旧身处原位,勒索犯才有可能源源不断地从政客那里索取钱财。”
“酒店的监控摄像会拍到冈仓政明根本没有接近过宴会厅,也没有接近过那名企业负责人。那他如何更换PPT文件?”
当然,这种面对重要客人的展示往往会事先预演1-2遍,调试仪器防止发生意外。作为酒店工作人员,侍应生甚至无需打听到底哪家谁如此幸运获得此次机会,对方自会主动地出现在他眼前。等到最后1次调试完成后,他假意帮忙调整线路,顺手将带有的病毒的U盘插入电脑接口……一切都发生得神不知鬼不觉。
琴酒难得带着丁点赞许看了眼年长警员。对方紧抿的双唇和凝重的面孔都说明他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执法机构不能凭借“怀疑”就没有证据地断定某人有罪,需要确实证据才能做出最终判决。同样,执法机构也不能凭借“推理”就无视证据地断定某人无罪,除非能找出证据的伪造之处或是其他更有利的证据,才可替嫌疑人翻案。
即使发现了不对劲,目前嫌疑最大的仍是冈仓政明。
其他宾客三五成群,安静地站在大厅边缘。整个房间中最响亮的声音,来自蹲在吞口重彦身边的警员。他正大声呼唤着政客的名字,试图令伤者保持清醒,同时手掌按在伤口附近,妄想能够起到点微薄的帮助。
不过几分钟,吞口重彦的生命看起来快要走到尽头,胸膛起伏的频率越来越慢,血液随着呼吸开始从鼻腔涌出。
他刚开始还能恶狠狠地瞪着冈仓政明,少时就难以继续,愤怒被恐惧盖过,生理泪水溢出眼眶,嘴唇翕动吐不出声音。或许濒死时大脑不再接受痛苦,使得怨毒重新占领上方,吞口重彦挣扎道: “我……”
“他……他们……”男人的肢体难以自控地轻微抽搐,费尽全力也想要说些什么。 “他们……!”
然后很快,警官替他阖上了眼睛。
秘书先生脸色苍白,看起来却比刚才要镇定许多。冈仓政明挺直脊背,沉默地站在原地,少时,神情居然恢复一丝往日自信,想起什么似的胸有成竹。
最终,年长警员对他说道: “冈仓政明先生,我们需要带您单独回警局接受调查,您没意见吧?您的随身物品也会被搜查,如果——”
“我没意见。”冈仓政明果断道,停顿片刻,又垂下眼,语气万分诚恳。 “我明白,之前我和吞口先生之间的争吵……但我真得没有杀他。我会配合调查。我唯一希望……诸位警官能侦破案件,还吞口先生一个真相。”
年长警员不置可否: “我们自然会根据调查内容得出结论。”
警局大部队还没到,三位警员既要保护现场,又要带嫌犯回警局,还要登记在场目击者的联系方式——之后很可能要请他们其中几位重新去警局提供证词——人手颇为紧缺。最后还是由年长者拍板决定,先带冈仓政明回去,其余三位距离最近的人等其他同事到了以后也要去警局录口供。
猫眼螺董事,枡山宪三,金发侍应生,三位守法公民自然对这个决定毫无异议。实际上,除了枡山宪三,另外两位看上去非常没出息得快要被尸体吓晕,大概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警察呆在一起,以此来获得安全感。
其中属金发侍应生反应最为明细那,不仅脸色过于苍白,还不停吞咽口水,像是在努力压抑面对鲜血而产生的恶心感。
酒店的最高负责人此时才风尘仆仆地赶到,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怎——我听说——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