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语气随意,姿态松弛,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懒洋洋的年轻人,全然一副无害模样。可琴酒明白对方始终没有信任自己——也许对方从未信任过除自身以外的人——同时大约自信于自身实力,连试探也如此明显且粗糙。
其苦恼是真的,因为任何细节都有概率导致之后计划失败。白兰犹豫下一步如何针对彭格列,就像琴酒数次考虑是否直接出手,最后总会因种种顾虑而决定从长计议:在踩进去之前,没人能真正分清“机会”与“陷阱”。
所以他既没有撒谎,也没有诚实,而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有很多种可能。比如,被抓的人没有敌人想象中那么重要,抓人方其实不是‘敌人’,公司准备推举新老板,被抓的根本不是老板,他们暗藏手段无惧这种威胁,敌人内部有内应能保护老板周全,等等。”
对方要的不是答案,也不是思路, “下一步”的真正选项早就躺在对方的脑子里。对方要的是端倪,任何言谈举止中泄露出的端倪…… “黑泽阵”和彭格列有关与否,两个答案会将事情引导至截然不同的结果。琴酒现在做的,不过是尽可能掩盖内心所想,让命运天平朝有利自己的方向偏移。
“是吗?”白兰喃喃,思索时不可避免地放空了表情,不再故作微笑的脸庞看起来年轻又锐利。 “我倒觉得,恐怕是他们看透了敌人所想,就打算将计就计、后发制人啊。”
“也有这种可能。”金发男人点点头,神情、语气分毫未变。 “将计就计虽会受制于人,但假使敌人就此放松警惕,或许就能打出致命一击。”
谈话再次出现空挡,很短,但足够琴酒察觉对方眉目里的深思。
刚刚的猜测不无道理,他却觉得对方大概率不会认定这个猜测: “将计就计”本就是“事情没那么严重”的延伸,而无论怎么想, “首领被抓”对于彭格列家族来说都是头等大事。此外,聪明人时常下意识认定其他人与自己水平相当,想必白兰自认不会因此放松警惕,于是默认在其他人眼里自己也不会因此松懈……矛盾的前提与无用的结果,已经足够给想法本身宣判“死刑”。
沙滩像个巨大的菜市场,嘈杂声永远不停。琴酒在对方下定决心之前移开目光,不怎么礼貌地看向远处——两位外形、衣着俱普通的男士短暂地碰了个面紧,紧接着分开。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没人知道他们干了什么,而这种看似寻常的接触整个岛上的各个角落都时有发生——然后他转过脸,在谈话对象看不透的注视里轻轻道了句“抱歉”。
这一切的举止再自然不过,即使从对方的角度来看,在几秒钟的对视里也看不出任何问题。精神高度紧张的人不会跑神,只有对聊天内容不敢兴趣的人会被其他事情吸引。以黑泽阵的职业和对外呈现的个人特质,你甚至无法以此责备他在交谈中失礼,因为干这一行的人或多或少都对环境变化神经过敏。
人鱼岛是个旅游胜地,也是个远离政府监管的好去处。这里人员流动迅速,陌生面孔完全不会引起注意,何况大家都是抱着放松的心思来度假,即使真觉得有些不对劲也大多视若无睹。所以除了游客,某些不法分子也会选择在此处进行各种交流。
白兰直直看向黑泽阵,金发男人也并无避讳:那双绿眼睛丝毫没有波澜,平静得如同一汪碧绿浑浊的死水。
大概从其中看出什么,接着以此得出答案,最终,青年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种毫无阴霾的轻松又回到脸上。 “欸,在这里乱猜实在没什么用处,还是去实地考察才能验证想法啊。”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远处的大海波光粼粼,白兰似是因为反光微微眯起眼睛,语气礼貌而不失热情。 “耽误了不少时间……请继续享受假期吧,这座岛上可是有很多值得参观的景点。”
琴酒起身准备离开,还未转身却又被叫住。青年似是刚刚回忆起某个重点,带着歉意笑道: “不好意思,我刚刚忘记问……黑泽君,你提到‘敌人内部有内应’……如果在严密监视下,那个内应可以在不接触其他人的情况下把情报传递出去吗?比如,利用电视节目?”
此时青年半倚着椅背,嘴角带笑却莫名令人感到悚然。
或许远处就有狙击枪正瞄准自己,或许下个瞬间对方就打算亲自出手——琴酒清楚这是试探,也是怀疑,但也仅仅局限于“怀疑”了——如果对方真得认为“黑泽阵”和彭格列有关,那根本无需废话,直接把自己干掉就是。
他意识到:白兰已经有了判断,现在如同临时起意的对话不过为那个判断提供更多佐证。
于是最近看电视时间比人生前20年加起来都要多的人,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出自己的分析: “可以。比如利用电视节目里包含的信息组成情报,或是提前掌握节目表并约定密码表,将节目与密码一一对应,就能够传达出足够的信息。还可以联系当地电视台,以更换节目或在节目中添加滚动信息条的方式来传递情报。”
“哦……我还真没特别注意过这方面。看来我应该多花些时间在电视上。”白兰摇摇头,宛如真得为知识匮乏而感到遗憾,继而话锋一转。 “黑泽君,你有推荐的节目吗?既然你几乎一整天都开着它……应该有特别喜欢的吧。”
“没有。”琴酒微微放松了一点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说起自己无伤大雅怪癖的普通人。 “我只是不习惯过于安静的环境。”他意有所指。 “房间有点太安全了,噪音的存在反而能让我放松。”
他当然没在内涵Varia终日难以真正安宁的城堡,只不过在明知自己被监视的前提下,无意义的背景音确实能让不断尖叫的领地意识稍微舒缓一点。
对方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想必是乌丸先生疏忽了,我会建议他把人撤走的……当然必要守卫还是会有几个,毕竟要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嘛。”
青年倒绝口不提自己也派了人,不止酒店,岛上其他地方大概率也有眼线存在。
“好了,我真得把你还回去了。再占中你的时间,恐怕乌丸先生就要觉得我不识好歹。”白兰随意摆摆手,远处看似在晒日光浴的一名男士立马起身朝这边走来。 “请尽快收拾行李,黑泽君,我们很快就要启程离岛了。”
这次琴酒选择追问: “目的地是?”
白发青年姿态惬意地半躺下,目光放空凝视着远处海面,顿了顿,仿佛终于做出决定: “意大利。”
“……到时候,我们也许会见到意料之外的面孔。”
于是金发男人离开,同来时一样毫不引人注意。随着日头高悬,海边游客越来越多,不少游客拖家带口,小朋友们挖着沙子、在铺面而来的海浪里尖叫。他没有径直离开沙滩,而是先去饮料铺里随便买了杯冰水,然后含着吸管慢慢往回走。
环绕在身边的注视不多不少,一个脱离很快又会补上另一个,琴酒漫不经心地记下监视者的方位与身形,同时慢条斯理地在脑海里整理着目前情况。
这场拙劣的、无言的、全靠彼此信任与默契且非常冒险的戏最终还是成功了:彭格列们让白兰相信,被抓的那位其实根本不是彭格列九代目。所以最后青年才会选择去意大利而不是美国。
他将手挡在额前试图遮挡过于刺目的日光,一片小小阴影给绿色的眼睛补上一层冷色。即使初步成功,金发男人仍不动声色、滴水不漏,既未显露紧张也无庆幸,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漠然。
“该进行下一步了。”琴酒面无表情地想到。
……倘若真得有人能透过层层碧绿湖水看透其中暗藏的旋流,那他甘拜下风。
彭格列九代目说: “我重复了很多遍,我没有杀人,当时我根本不在案发现场!我的律师呢?为什么他还没有到这里?”
审讯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炎炎夏日也令身处其中的人生出一股寒意。总是风度翩翩的老者稍显狼狈,休息不好带来的疲倦与焦躁几乎破坏了往日优雅温和的社交形象。
他被转移了一次,此时自己也有点搞不清到底身处何处。陌生环境会带来压力,加上迟迟不出现的“律师”,就像整件事在慢慢滑向失控边缘的令人不安,被盘问的人反复更改坐姿,好像快要被这种不安给淹没。
“在律师来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你们没有确凿证据就把我关在这里,我要告你们限制人身自由——”老者的话戛然而止,之前陪着熬夜同样疲倦的两位年轻警员被叫出去,取而代之进来的是位看起来就很不“好警察”的人。鉴于后进来这位并没有穿标准制服,身份有待商榷。
“你的‘律师’不会来了。”男人松开袖扣,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粗壮的手臂。 “先说好,我不喜欢废话,所以建议你老实交代。”他拖开座椅,金属椅腿在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噪音。 “而且我也不在乎你背后到底有谁撑腰。我要的只有实话。到底是谁杀了那些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
申辩的话再次被打断,老者被男人拽着衣领猛地提起,手腕重重撞在桌沿上,后颈被布料勒出一圈红痕。他微微睁大双眼,然后听到对方带着残忍意味的警告: “别逼我。你不会想知道我之前对死不开口的渣滓们都干了什么。”
彭格列九代目有点讶异: “现在还在用老一套啊……看来经典永不过时。”
他继续说着些废话,来回这么几次以后,意料之中的看到对方越发不耐烦起来。最终,男人扭过头对一片漆黑的审讯室玻璃墙外示意了什么,紧接着高高举起拳头。
被人一拳打在鼻梁上的感觉令人怀念——不是说他真得怀念被人打断鼻梁,但确实很久没被别人这样直接痛殴面部了——酸痛感瞬间炸开,他在拳头落在脸上带来的震动感里眼冒金星。
彭格列九代目默默计数,在大约四五下后,刚好是一个痛苦而不会造成严重后果的次数,语气惶然地开口求饶: “停——快停下——别打了!别打了!”
老者试图护住脑袋,生理泪水混着鼻血在脸上糊成一片,看起来和“收藏家”这个身份相去甚远。 “别打了……”他摇着头,似是十分惧怕与痛苦。 “……我真得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他们让我干的……他们让我扮成‘Timoteo’在那天晚上出现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