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一皱眉,也觉自己的话确实重。
他把蒲采儿拉进屋,关紧了门,随后蹲下身子,慢慢道:“采儿,我问你,什么时候能收钱?”
蒲采儿道:“爹娘给别人看病抓药的时候。”
“所以这个东西,你付出多少,才能得到多少,对吗?若你轻轻松松就能赚他一锭钱,只能叫‘不义之财’。这种钱绝不能要,要了早晚遭报应,懂吗?”
蒲采儿点头:“大哥对不起。”
……
秦海纹吃了闭门羹,他父亲秦岁保却来得更频繁了。一是因为两家本就挨着边儿,二是因为他明敲暗打着,想资郑氏医馆一笔钱——分明就是给他儿子提亲的意思。
郑仁康说再过两年,女儿还小。
秦岁保乐呵呵的:“好,好。你这些儿女,个个漂亮。我当了一辈子商人,净跟那些趋利忘义之辈打交道,都是污人的酒色财气。我跟海纹说,他虽不能科考入仕,但绝不能像我一样,当个只认银票的白丁!他母亲早走,我依着她的遗愿,日日督促他功课。郑兄不嫌弃,那我现在就盼我儿子沾沾你家的书香,也算给我家门楣添光,哈哈哈……”
郑太一放下医书,看着郑十一和秦海纹说说笑笑地走了出去,轻轻吐了一口息,又把头埋进书里。
一日,郑仁康带郑环、郑十一入山采药,蒲采儿就跟着大哥看馆。
秦岁保突然犯了头疾,让人来请。郑太一便让蒲采儿好好跟着——该让她学看诊了。
郑太一跪在床头,给秦岁保施针。秦岁保阖上眼,有一声没一声问他:“今年多大?”
“十七。”
“年少有为啊。比我那个小子强得多。”
郑太一瞟了失神的蒲采儿一眼,蒲采儿忙收回目光,把快垂到地上的书颠倒回来,按他说的,一句一句比对图上密密麻麻的穴位。
蒲采儿看得头疼,秦岁保轻轻抓住她的手,把书顺手拿了下来,笑道:“这么大点,能瞧懂么?桌上有糕饼,尝尝去。”
蒲采儿试探着抬头看大哥的表情。郑太一本就生得白净秀气,眉眼平和。现在一身白衣,严谨起来,长眉微蹙,更是有“仙人拂顶”,不可冒犯之姿。蒲采儿重新把书拿了起来。
谁知郑太一头都没转,道:“去吧。”
蒲采儿虽然贪吃贪玩,但也是有点发愤图强的心思和骨气的。于是她没说话,继续捧着书看。
秦岁保呵呵笑着他们兄妹,却一不小心动了脸上的针,疼得龇牙咧嘴,突然举手去抓旁边。
一下抓到了郑太一的小腿。
郑太一提针的手猛然滞在半空,扶着他的额的手也僵住了。
秦岁保的手还犹疑着动了两下,反应过来是什么,收了回去。
“对不住。太一,你继续吧。”
郑太一恍然回神。
他重新垂下眼:“无妨。是我医术不精了。”
……
给秦岁保看完病,郑太一坐在柜台后。直到蒲采儿大喊:“大哥!”
“大哥!”
他收回神思:“怎么了?”
“有人来看病啦!大哥你发什么呆呢?”
他才看到,前面已经站了两个人,忙起身道:“对不住,对不住,来,您先坐……”
郑太一大半天都在发愣,以至于破天荒地拿错了药。一个小儿喝了,当日便高烧不退。
郑仁康闻了那碗药渣,跟人道了歉。好不容易稳住孩子的病情,刚送走人,回身便和郑太一大吵起来。
郑十一和祁罗英忙跑出来,把吵得不可开交的父子一人一边劝住。蒲采儿根本想象不到大哥能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溅一地——这是他从来不齿与嫌恶的粗鄙样子。
她怯怯地锁在柜角。
郑太一抓住郑十一的手:“他给你多少钱?你要嫁他家!”
郑十一被突如其来的话问得发懵,而后不可思议摇头:“大哥!你说什么话!”
郑仁康勃然大怒,甩开妻子,大步冲上前,巴掌就这样狠厉地落了下来,把蒲采儿的耳膜震得发抖。
“混账!跟你妹妹道歉!”
郑太一一半脸五指分明,另一半又惊又怒,朝他老子吼:“他又给你多少!给不少吧!让你把女儿都卖了!”
他又对郑十一吼:“你要嫁么?你当真要嫁?不能嫁!我不许——”
郑仁康的巴掌又落了下来,把郑太一打得满脸是血,再说不出一个字。
郑十一惊惧交加,泪流满面,哭着躲在母亲后面。
……
郑太一在院里的一块砖头上跪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