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寒露后十一日,酉时。
静心堂后院的银杏树下,金箔似的落叶簌簌飘落,铺满了青石板小径。沈砚辞披着一件素色长衫,倚在树干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石桌旁的顾盼身上。少年正低头擦拭着那支银簪,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浅浅的伤疤衬得愈发柔和。
这是两人清醒后的第五日,陈玄清的金针与凝神丹果然奇效,沈砚辞的本命精血虽未完全复原,却已能下地行走,顾盼胸口的伤口也结痂脱落,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唯有两人腕间那道因精血相融留下的红印,依旧鲜艳如初,像一枚永不褪色的掌心痣,将彼此的命数紧紧缠在一起。
“在想什么?”顾盼擦完银簪,抬头对上沈砚辞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浅笑。他的气色好了许多,不再是前些日子那般苍白,脸颊上晕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的少年意气,终究是压过了那场血战留下的阴霾。
沈砚辞朝着他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温柔:“过来。”
顾盼起身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将银簪递到他手里:“陈道长说,这簪子吸收了我们两人的精血,又净化了莲神残魂的邪气,如今已是难得的法器,寻常邪祟近不了身。”
沈砚辞摩挲着银簪上细腻的纹路,指尖划过簪头那朵小小的莲花,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抬手,将银簪轻轻插入顾盼的发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往后,别再轻易拿它伤自己。”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那日顾盼将银簪刺入胸口的画面,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每次想起,都让他心口发紧。
顾盼的耳根微微泛红,抬手按住发间的银簪,轻声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不能看着你死。”
“我知道。”沈砚辞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触碰到那道红印,“但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过平静的生活,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又怎么算平静?”
顾盼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总是盛满冷冽与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温柔得像一潭春水,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厢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转头望去,只见沈啸安与顾砚并肩走来,两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刚从山下的集市回来。这些日子,两位长辈几乎包揽了静心堂的杂务,洗衣做饭,煎药熬汤,将他们两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倒让陈玄清落了个清闲,每日只在院中打坐调息,偶尔指点两人几句养生之法。
“发什么呆呢?”顾砚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笑着打趣,“刚买的桂花糕,还是热乎的,快尝尝。”
顾盼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去掀食盒盖子。桂花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金黄的糕饼上撒着细碎的糖霜,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他拿起一块递到沈砚辞嘴边,眼底满是期待:“你先吃。”
沈砚辞没有犹豫,张口咬下,温热的糕饼带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看着顾盼眼底的笑意,只觉得这些日子受的苦,都值得了。
沈啸安看着两人这般亲昵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放下手中的食盒,叹了口气:“陈道长说,那缕莲神残魂近日越发活跃,昨夜子时,老巷深处的那口古井旁,阴气浓郁得化不开,怕是用不了多久,它就要有所动作了。”
顾盼咬着桂花糕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向沈砚辞,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顾盼放下手中的糕饼,声音平静却有力,“它若敢来,我们便再联手,将它彻底净化。”
“说得容易。”顾砚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可知那残魂的厉害?它吸收了月华阴气,又藏在古井之中,那地方本就是老巷的阴气汇聚之地,久而久之,怕是会凝聚出实体。到时候,它的力量,怕是不比苏婉清弱。”
沈砚辞的脸色沉了沉,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凶险。陈玄清曾说过,莲神残魂本就带着莲社邪术的戾气,如今又有阴气滋养,若是真的凝聚出实体,恐怕会比之前的莲纹尸王还要难缠。“陈道长可有应对之法?”
“陈道长说,想要彻底消灭残魂,需得找到它的藏身之处,用至阳之物将其封印,再以我们两人的精血之力净化。”沈啸安的声音低沉,“至阳之物,静心堂倒是有一件,是陈道长的师父传下来的纯阳镜,只是那镜子需得有缘人才能催动,陈道长试了几十年,都未能将其完全激活。”
“有缘人?”顾盼微微蹙眉,“什么样的人才算有缘人?”
“陈道长说,需得是纯阴命格与至阳命格之人,以精血为引,心意相通,方能激活纯阳镜的力量。”沈啸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砚辞是至阳命格,盼儿是纯阴命格,你们两人,或许就是那有缘人。”
顾盼与沈砚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命格,竟会与这件法器有着如此深的联系。
“只是,你们的伤势尚未完全复原,贸然催动纯阳镜,怕是会伤及根本。”顾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陈道长说,至少还需调养一月,待你们的身体彻底恢复,才能尝试。”
“一月……”沈砚辞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底闪过一丝思索,“那残魂怕是等不了一月。”
他的话音刚落,静心堂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李正霖的声音:“沈叔!顾叔!沈探长!顾少爷!出事了!”
四人的脸色皆是一变,连忙朝着大门走去。沈啸安拉开门,只见李正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身上的警服沾着不少尘土,看起来狼狈至极。
“怎么了?”沈啸安沉声问道。
“老……老巷出事了!”李正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昨夜,有三个百姓在古井附近失踪了,今日一早,有人在井边发现了他们的衣服,还有……还有一滩黑色的脓水,和之前尸傀留下的一模一样!”
“果然来了。”沈砚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握着顾盼的手紧了紧。
顾砚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那残魂,已经开始害人了。”
“陈道长!”沈啸安朝着后院大喊一声。
片刻后,陈玄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显然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必说了,我已经感觉到了。”陈玄清的声音苍老却有力,“那残魂吞噬了活人的阳气,力量又壮大了几分。看来,我们等不了一月了。”
“那纯阳镜……”沈啸安看向他。
“只能提前尝试了。”陈玄清叹了口气,“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取镜。”
众人跟着陈玄清来到静心堂的密室,密室位于后院的地下,入口藏在银杏树下的一块石板下。掀开石板,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石阶蜿蜒向下,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摆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复杂的符咒,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却依旧难掩其温润的光泽。
“这就是纯阳镜。”陈玄清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铜镜捧在手里,“此镜乃上古法器,能吸收日月之精华,净化世间一切邪祟。只是,想要催动它,需得你们两人以精血为引,心意相通,缺一不可。”
沈砚辞与顾盼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走上前,沈砚辞咬破自己的指尖,本命精血顺着指尖流淌而出,滴落在铜镜上。顾盼也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纯阴命格的心头血,与沈砚辞的精血相融,落在铜镜上。
两股血液在镜面上缓缓蔓延,顺着符咒的纹路流动。片刻后,铜镜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光芒越来越盛,将整个石室都照得亮如白昼。众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待光芒渐渐黯淡,再睁开眼时,只见铜镜上的灰尘已经消失不见,镜面上闪烁着淡淡的金光,符咒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缓缓转动着。
“成了!”陈玄清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能激活纯阳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