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夏至，日头像是被谁推到了半空，炽烈的光洒在桂院的青石板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葡萄架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却依旧努力撑开浓荫，将院子中央那只刚换了新水的陶罐遮得严严实实。

顾盼蹲在陶罐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专注地盯着罐子里的几条小银鱼。它们比昨日在溪边时安静了些，不再拼命蹦跳，而是拖着银白的小身子，在清澈的溪水里慢悠悠地游动，偶尔用小脑袋蹭一蹭罐壁，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它们会不会觉得闷呀？”顾盼轻声嘀咕着，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罐子里的小鱼像是受了惊，倏地散开，躲到了陶罐底部铺着的鹅卵石后面。

他收回手，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昨日从溪边回来，他就缠着沈砚辞要给小鱼搭个舒服的窝。沈砚辞拗不过他，翻出了家里闲置的一个粗陶大罐，洗得干干净净，又特意去溪边挑了些圆润的鹅卵石铺在罐底，还捞了几把嫩绿的水草，说是能给小鱼遮阴、供氧。可顾盼看着罐子里空荡荡的样子，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在想什么？”沈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他刚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新鲜的青竹，竹枝上还挂着晨露，湿漉漉的，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顾盼回头，看见沈砚辞额角沁着薄汗，青色的长衫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挺拔的背脊上。他连忙站起身，跑到沈砚辞身边，伸手想接过他肩上的青竹：“你回来了？怎么扛这么多竹子回来？”

沈砚辞侧身避开他的手，将青竹轻轻放在地上，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你不是觉得小鱼的窝太单调了？我想着给它们编个水草灯，晚上点亮了，你就能看清它们游来游去的样子了。”

顾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着夏夜的星子。他仰头看着沈砚辞，嘴角忍不住上扬：“水草灯？是什么样子的？”

“等编好了你就知道了。”沈砚辞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先去给我倒杯凉水解解渴，我这就动手编。”

顾盼连忙点头，转身跑进厨房。灶台上还温着早上晾的凉白开，他拿起一个粗瓷碗，满满地倒了一碗，又从橱柜里翻出几颗话梅，放进碗里，轻轻搅了搅。酸甜的话梅味混着凉白开的清爽，应该能解沈砚辞的暑气。

他端着碗跑出来时，沈砚已经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正在削竹枝。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竹枝，刀刃划过竹皮，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片片翠绿的竹皮被削下来，叠放在一旁。

顾盼将碗递到他面前：“喏，加了话梅的凉白开，你快喝点。”

沈砚辞停下手里的活，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他看着顾盼眼巴巴望着竹枝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别急，很快就能编好。”

他放下碗，重新拿起竹枝。沈砚辞的手很巧，粗硬的竹枝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灵性，时而弯曲，时而缠绕，不一会儿，一个小巧玲珑的竹制框架就成型了。框架呈水草的形状，叶片舒展，纹路清晰，栩栩如生。

顾盼蹲在他身边，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沈砚辞，你太厉害了！这叶子编得和真的一样！”

沈砚辞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喜欢就好。”他继续往下编，将竹枝分成更细的竹丝，一点点编织出水草的细节，甚至还在叶片边缘编出了细小的锯齿状。

顾盼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着他掌心那颗小小的痣。阳光下，那颗痣像是一颗黑色的珍珠，嵌在他温热的掌心。他想起昨日在溪边，沈砚辞就是用这双手紧紧抱住了他，护住了他不被滑倒。心里一暖，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掌心痣。

沈砚辞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和阳光的气息，带着几分暧昧的温柔。

“你的手真巧。”顾盼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手，低声说道，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

沈砚辞低笑出声，没有点破他的小动作，只是放慢了编织的速度，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以前在家乡，没事的时候就跟着爷爷编竹篮、竹筐，编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讲述一段遥远而温暖的往事，“爷爷说，编竹活最磨性子，要静下心来，一针一线都不能马虎，就像过日子一样，要慢慢经营，才能过得安稳舒心。”

顾盼静静地听着，心里颇有感触。他想起自己和沈砚辞在一起的日子，从最初的陌生试探，到如今的亲密无间，不就像编竹活一样，一点点编织，一点点积累，才有了如今的温暖与安稳吗？

“那爷爷现在还在吗？”顾盼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沈砚辞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不在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低头继续编织，声音轻了些，“爷爷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把竹刀，还有这颗掌心痣。他说，痣在掌心，心有所系，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根，不要忘了身边的人。”

顾盼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里一紧，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沈砚辞的手掌温热，带着竹丝的粗糙触感，掌心的痣轻轻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在传递着某种力量。“没关系，”顾盼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坚定，“以后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就像爷爷说的那样，安稳舒心。”

沈砚辞抬头看向他，眼底的落寞渐渐被温柔取代。他反手握住顾盼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好，有你在，就是我最好的日子。”

两人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葡萄架下的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清凉。罐子里的小鱼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宁静，从鹅卵石后面游了出来，在水里慢悠悠地打着转。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辞才轻轻松开手，继续编织水草灯。有了顾盼的陪伴，他的动作似乎更快了些，没过多久，一个完整的水草灯框架就编好了。框架比顾盼想象中还要精致，水草的叶片层层叠叠，中间还留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刚好能放下一盏油灯。

“接下来要怎么做？”顾盼好奇地问道。

“还要给它蒙上一层薄纱，这样灯光透出来才会柔和，不会吓到小鱼。”沈砚辞说着，从屋里拿出一块半透明的白色薄纱，小心翼翼地将它蒙在水草灯的框架上，用细竹丝固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