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酒量确实一般，一盏下去开始大谈周白童年趣事，诸如怎么背着大人自己舀甜米酒喝，喝得醉了又哭又笑，走路打摆子。

两盏下去开始放眼全球，从经济到基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一顿饭聊了三个小时，周白实在坐不下去，自觉去洗碗，把二老请去客厅沙发坐下。

原以为柏舟乐得陪两位聊天，没想到不一会功夫就见他摸进了厨房，抱着胳膊靠着墙壁。

“不是聊得热火朝天吗？”周白冷笑一声，“再聊两小时我看我爸都要收你做干儿子了。”

柏舟心有戚戚：“这不是想留个好印象嘛，不过你爸确实太能聊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周白手里收拾着碗筷，两边袖口卷了几道起来，围裙的细绳在后腰处随意系了个结，将身型收束得修长。

他头也不回道：“抽两张湿巾把台面擦擦吧，我这简单冲下放进洗碗机很快的。”

“好，”柏舟四下寻找湿巾，见在周白面前的窗台上，当即两步过来，伸长了右臂越过周白去够，几乎将他半揽在怀里。

周白：“……”

柏舟仿佛当真只是拿个湿巾，很快又拉开距离，若无其事地说：“一会要出去湖边散散步吗？消消食。”

“可以啊，那你晚上要回家吗？”

“不欢迎我留宿了吗？”

“……”周白转身把碗挨个在洗碗机里摆好，抽空用眼角夹了他一眼，“房间都给您老人家收拾好了。我这不是想起来你家离这也就十分钟车程，早知道……”

“早知道就让我回自己家了吗？”柏舟歪头看他，脸上表情无辜又欠抽，“但我家里没人嘛，我也没带钥匙。”

“行行行。”周白合上洗碗机，“收拾收拾出发。”

收拾完已经近十点，周父周母回房睡觉，两人做贼似地蹑手蹑脚带上房门。

周白：“去哪？”

柏舟调出导航：“沿这条路笔直走也就二十多分钟到西湖，然后沿湖边随便走走？”

“行。”

十月的晚风有一点凉意，环山外缘的石阶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光。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直到转过能看到保俶塔的路口，周白突然开口道：“小时候周末我爸妈经常带我来爬宝石山，讲钱王的故事。你知道这个塔为什么叫保俶塔吗？”

柏舟：“为什么？”

周白：“你作为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居然不知道吗？”

柏舟努力回想：“我大概知道是守护钱王，钱弘俶？但是具体细节还真不太清楚。”

“对，”周白声音轻飘飘的，“钱俶作为吴越国的最后一个王，北宋一统天下的时候，他带着家眷和文武大臣去汴京，把国土和兵权交出去，也就是著名的‘纳土归宋’。”

柏舟侧头看了他一眼：“主动投降。”

“归顺，”周白纠正到，“投降是被打败，归顺是自己判断局势之后做的选择。”

“百姓怕他一去不回，就在宝石山上立塔，叫保俶，保佑他平安归来。不过这可能也只是传说的一种，我后面还看到有人说这跟雷峰塔下压着白娘子的可信度差不多。”

他们走到一段下坡，看湖面在远处泛着一线微光，不由同时放缓了脚步。

柏舟：“然后呢，钱王回杭州了吗？”

“没有吧，”周白想了想，“他应该是留在汴京当宋臣了，吴越国就此终结，钱氏一族倒是留下来发扬光大了，后代不少名人。”

柏舟“嗯”了一声。

石阶有点潮湿，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柏舟突然开口道：“如果传说是真的，那这塔感觉也不太灵啊……表面成了宋臣，其实应该相当于是被软禁了吧？”

周白撇嘴：“是啊，不过还有据说他跟赵匡胤惺惺相惜，可能知己知彼，所以算是和谈，应该过得也还行。”

“他俩有一腿？”柏舟摸下巴，“我记得赵匡胤是武将出身吧，钱王是个文人？那还挺般配。”

“……”

周白左脚绊右脚，柏舟连忙伸手来扶，摸了个空。

“开个玩笑嘛，”柏舟清了清嗓子，“那看来也是因为知道赵匡胤什么路数，放心把吴越国交了出去，短期看避免战火，长期看也发展了经济重地，钱王这个决策还是相当明智的。”

周白：“结果论来说是这样的。”

“但是？”

周白顿了下，“但我很好奇他当时怎么想的。”

柏舟有点意外，“为什么？”

周白一本正经地说：“嗯，毕竟据说是个帅哥，我对帅哥有好奇心。”

柏舟：“那你对我呢？”

周白：“你是不是太自恋了。”

柏舟隐约听到胸腔里夸嚓碎裂的声音，强行挽尊，把话题扯回来：“咳咳那可能永远没有答案，毕竟就算他说自己想的就是为民而退，也有可能只是一种政治语言。而结果是客观存在的。”

柏舟微微抬头，保俶塔近在眼前，粗粝的边缘让它像是扎在山上，黑暗中很有压迫感，“如果结果是坏的，你也可以相信他的发心是好的吗？”

“相信啊，那就是事与愿违的叙事了，”周白莫名有点不爽，“感觉你在偷换概念。”

“不是，我只是……”柏舟语气柔和了一些，“我怎么偷换概念啦？”

周白说：“我不是说结果不重要，我是说就算结果不好，动机也应当被看见。”

柏舟沉默了一会。

“你很善良。”

“这和善良没关系。”周白看着夜色下油润的湖面，微微喘气，“到了，柏导，接下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