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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收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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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不要那么急着上学,复读一年也没什么要紧的!”一道埋怨的女声从门后传来,“学校都打电话来让纪序回家再观察几天!”

“你没读过什么书倒是说话容易,以为复读真有那么简单?”男人不耐烦地说道,“一次高三就搞得犯了病,两次还了得?现在的时间就是争分夺秒的!”

“哼,你倒是读了书还进了单位,现在呢?欠了一屁股债还老在外边装阔!”

“什么装阔?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做生意的你要我抠抠搜搜的吗?算了,和你这个家庭主妇说不明白!”

“家庭主妇怎么了?家里大小事哪样不用操心?要不是要照顾你一家老小,我用得着这样被你锁在家里吗?”

“谁锁着你了?我懒得和你说!”

“懒得说还是不敢说?要不是你们差点弄丢孩子……”

纪序将复读机打开,用指头用力狂按音量键,把声音开到了最大声。

英语听力练习的前奏刺耳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门外的争吵声停止了。

昨天,纪序在学校委婉的建议下,让他在家里再休息一天。但一晚上接连不断的混沌梦境,让他一整天都有种脚踏不在实地的飘忽感。

早上吃不下饭,又惹得孟明一阵忧心地追问。

雨季空气的粘稠,更让整个房间都潮湿压抑。

“纪序,”孟明生气地推开房门,“出门了!不是你自己说要跟阿嬷出去做迷信的?”

纪序说:“知道了,就来了。”

孟明闻言又敞着门不管,转身而去,嘴里念叨着,“一家老小都一个样子,也是奇了怪了!”

纪序磨磨蹭蹭站起来,往门外走去,阿嬷正拿着布认真地在擦墙上的神龛,看到纪序出来了便收起了东西,向他走来。

“序序,还难受吗?”她问道。

纪序摇了摇头,抿着嘴没说话。

“妈!”纪海生正泡着茶,对两人说,“早点回来,别泡在阿月婆那儿就没完了。”

然后又看了看不怎么高兴的纪序,“你也别跟阿嬷学,总是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最要紧的还是调养好身体状态。就当是去散个心,去吧!”

纪序没有理会父亲,只是低着头跟着阿嬷出门。

*

纪序的阿嬷刚七十出头,上身有些臃肿,双腿相比却略微消瘦,脸上总是带着健康的红润。她的皮肤虽因年华逝去松松地挂在脸上,但高挺的鼻梁和利落骨相,还是能窥见她年轻时出众的模样。

纪序从小就长得像阿嬷,唯有那双圆润的眼睛和母亲相似,这点让孟明不是很开心。

阿嬷带着纪序穿街走巷,来到老城区中。密集而杂乱的摊位喧闹又拥挤,纪序皱着眉紧紧跟在阿嬷的身后,转进了一条巷子里。左右的水泥房盖得十分接近,压得巷子里有些黑。

纪序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似乎刚刚踩了一脚黑水,不知道回家被妈妈看到了会不会又生气。

阿嬷左拐右拐地,带着纪序走进了一个自建房里。

纪序放缓步伐,抬起头打量了一下。

泛着银的金属大门左右两侧挂着些许红布条,门梁上嵌着灰褐相间的大理石,刻着“天官赐福”。两边贴着薄薄的香炉和干掉的艾草,炉里只剩几根玫红色的杆子。

和松城镇里的寻常人家没什么不同。

纪序对于做迷信这事儿,始终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直到在体育馆,在他捏紧平安符的那一瞬间,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说不明道清的感觉,不像是假的。难道这些怪力乱神,真有说法?

不过也可能是他病得更厉害了。

他踏进房子,入目的是明亮而宽敞的天井,一些竹筐和扁担盖着红布,齐整地摞在靠墙的位置,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天井中央对着个红册子说着什么。

“阿月姐,”阿嬷打完招呼,就开门见山地,“我孙子前一阵子冲到了,带来给你收收惊。”

被叫阿月的老太太看起来比阿嬷岁数大不少,佝偻着背,穿着老旧但干净的浅色上衣,鼻子上还架着个老花镜。

她笑了笑,客气地招呼:“诶!阿花!这是阿生的崽吗?生得好俊呐!”

“是的,婆婆好。”纪序装乖叫人,又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叫道:“阿伯好。”

“好乖,好乖。”

“你看现在时间差不多吗?”阿嬷问道。

阿婆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说:“没事,你们跟我过来。”

她向厅堂走去,纪序跟着阿嬷走了进去。

纪序余光看到那个阿伯捞起个碗,接了半碗自来水。

门厅内的陈设看起来有些年代,水磨石墙和瓷砖地都看起来旧而不破,处处干净明亮。

一座神像供奉在中央,供桌前摆着鲜果和红粿,甚至还有一盘子牛奶糖。

小时候纪序很爱吃那超级难嚼的奶糖,每次咀嚼都得让上下颌用力开合。直到乳牙被粘下来后,他就再也不爱吃了。

香火味儿萦绕鼻尖,他认真地嗅了嗅。

“弟弟叫什么名字啊。”阿月婆给他递了红纸和笔,“知道自己的八字吗?写在这里。”

“我叫纪序,”纪序接过纸笔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伏着身子写了起来。

那个阿伯将水碗放在他旁边,又举起暖水壶添了点开水。

纪序记下了自己的出生年月,但是具体时辰他倒不是很清楚。

阿嬷在旁小声提醒。

阿月婆就站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哎呀,你这生日好啊,跟我们今年的童子很像!”

阿嬷也笑了,“今年选好人啦?”

阿月婆说,“是啊,东家的小孩。我看倒没有弟弟合适。”

随后,阿月婆用一种纪序看不懂的眼神打量着他,道:“真是没比这还适合的了。”

那眼神实在冒犯,让纪序不适,好像他是什么器物一般在被挑捡。

阿月婆的问话打断了纪序的思绪,“最近去过哪里啊?”

阿嬷回道,“前一阵子去了医院,还有就是学校和家里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学校被什么冲了,老在那里晕倒,去医院查了又都没有事情。”

她看向纪序,像在用眼神询问他还有没有补充。

纪序也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了。”

阿月婆闻言点了点头。燃了三根香,拜了拜神像,恭敬奉上。

供桌边缘的一沓贴着金箔的黄纸突然滑落,散了满地。

那个阿伯连忙跟着阿月婆去捡,纪序和阿嬷也蹲下帮忙。

阿月婆数落道,“看你做事老这么毛躁?以后怎么接手做事?”

阿嬷打圆场,“哎呀,阿林当徒弟这么多年了,我看他做事好得很呢!”

阿林伯解释说,“每次都这样放好好的,今天东西太重了,摆歪了嘛。”

阿月婆站起来,看了眼纪序,又对着神像又拜了拜,没再说什么。

纪序看着她拿起自己写字的红纸,开始用像唱戏般的幽婉语调开始唱念道:

“二月初春子时生,纪序阿孩在此名。家住松城新巷里,背山临水路不宁。今日请来娘娘问,魂在何方路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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