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压抑的氛围中恍然惊醒。
陈墨屿像是松了口气般打算离开房间,抬起腿往外走,一脸送客的样子瞥了眼纪序。
纪序捕捉到了这丝不欢迎的情绪,也是有些不自在。他跟着陈墨屿下了楼,看到陈墨屿被阿月婆叫走说了些什么。
阿嬷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纪序,似乎有些好奇,“你跟阿月婆家孙是同学吗?”
纪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是同桌。”
阿嬷有些惊讶,“听说那孩子学习很好呢!那你要多和人家好好相处,学习学习啊!”
纪序无语,怎么每个大人都喜欢用成绩评判人,只能搪塞:“知道了知道了……诶!你去哪儿?”
陈墨屿听了阿月婆的嘱咐正要出门,又被纪序的大声呼喝阻拦,停下了脚步。
阿月婆见状,解释道:“阿屿要去娘娘庙帮我带话。”
阿嬷笑说,“那我们也回去了,今天谢谢阿月姐了。”
阿月婆没说话,只是面色有些难看地笑了笑。
纪序不甘心就这样放陈墨屿离场,于是赶紧说:“我也去!”
然后也不管其他人奇怪的眼神,快步走到门口推着陈墨屿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阿嬷说道:“阿嬷你先回家,我还有学习的事要问陈墨屿!”
阿嬷无奈地絮叨声在背后响起,但是纪序已经听不太清了。他放下推着陈墨屿的手,若无其事地招呼道:“走啊!”
陈墨屿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纪序,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前后交错地走在幽静无人的小路上。
*
娘娘庙向来是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松城镇人十分敬仰这位本地仙。她本名叫郑巧姑,所以老人们用方言喊她“阿姑”,香火千百年来始终极旺。
宫庙周围紧挨着菜市场、居民楼,以及充满烟火气儿的各色小铺子。香烛店、五金店、鱼丸店、杂货铺、甚至还有文具店、精品屋,全都紧密相连地挤在一起,乱中有序地满足人们从小到老的生活所需。
即便城区开发,镇子不断扩大,这里也依旧喧嚣热闹地照顾着老镇民们。
陈墨屿熟门熟路地在各种复杂的巷子里左右穿行,后面还跟着一脸郁闷的纪序,没几分钟就走到了娘娘庙。
纪序小时候自然是跟着阿嬷来过娘娘庙的,阿嬷每次都会给他买庙口的葱香麦芽糖,让他在阿嬷做事的时候,可以安静坐着不要捣蛋。
每年在三到四月,松城镇都会举办日游神、夜游神的两场大型民俗活动,阿姑巡境便是城关中的日游神祭典。
他打量着久未拜访的庙埕,砖地被香灰与雨水磨得发暗,红墙褪了色,却半点不扫威严。
繁复精细的雕龙石柱与低檐屋脊,似比自己孩时印象中近了些,也小了些。
香火味儿浓烈却不熏人,台上摆着密密麻麻的供灯。梁上垂落着符布,中央是一座坐得很高的神像,低头俯视着香客。随着摇曳的烛火,金身上那狭长的双目竟有些发亮。
有孩子跟着家中老人来拜拜,却忍不住淘气在殿内小跑起来,差点撞到纪序,被阿婆抓起来呵斥了几声。
纪序被孩子绊住了脚,看着陈墨屿脚步不停,连忙跟上,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一踏入其中,纪序便察觉到后院的气氛似有些紧张。
几个中年男人扛着捆至少有一米六、七高的粗壮香柱,放置雨棚底下,协力将它立起。身上和手上都沾满了玫红色的粉末。
女人们围坐在屋檐底下,手一卷一捏,就折出了一筐筐的元宝,垒满了整个后厅。
每个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动作又快又急,但却没有说笑。只是带着点忧虑,似在小声争论什么。
“草!全是一群见钱眼看的狗东西!”男人的声音带着怒气,急步冲进后院来。
“怎么样了?”一个阿婆有些急迫地问道。
那个中年男人虽矮但还挺壮实,皮肤晒得黝黑。他腋下夹着个包,虎着脸大声骂到:“他们说这路没法走!非要我们改条道!这外地来的管事的,根本不懂规矩,就会拿些官话堵人!”
男人越骂越激动,把包往地上狠狠一丢。
众人闻言也开始七嘴八舌交谈起来。
“那可怎么办啊?真要改路啊?”
“那段路怎么能断了啊?去年就是那里出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吧,再去闹一闹?”
那男人还要再骂,突然看到了陈墨屿,有些激动地走向他,“墨屿,你阿婆昨天去看路,有没有说法?”
陈墨屿倒是淡定地,“温叔叔,阿婆只说日子不能改。”
温敬显追问,“如果旧路不能走,那新路线该怎么办?”
陈墨屿还没有答话,一个穿着洗旧汗衫的阿公就上前,拉住二人,说:“别在这儿,咱们进屋说,进屋说。”
陈墨屿看向纪序,纪序倒也没那么不会看眼色,马上回答:“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陈墨屿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被阿公无情扯走。
纪序呆在后院里,看着人人又恢复了手上的动作,还是那样又快又麻利。
一个阿婆看向左右张望的纪序,笑着问:“你是谁家小孩?长得可真俊呐。”
纪序不想和陌生人报自家父母和阿嬷的名号,于是腼腆一笑,说:“我是陈墨屿的同学。”
然后指了指阿婆手指翻飞折好的元宝,问,“婆婆,这个元宝是给阿姑游神用的吗?”
阿婆说,“对啊,这是我们孝敬阿姑的心意。”
“那,”纪序假装好奇,“阿姑游神是为了给我们保平安吗?”
“对啊,阿姑去到的地方,都会平平安安。”阿婆小声道。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习俗啊?”
“那我也不知道咯,反正大家都是这样从小就跟着老人做的。”
“阿姑会让你藏起来。”一个面相和善的阿姨突然插话,笑容越来越大,“让你不会被发现。”
“被什么发现啊?”纪序随口问道。
谁知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周围的气氛立马一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齐看向他。
“阿姑会让你藏起来,让你不会被发现。”阿婆盯着他,口中喃喃。
纪序干笑了两声,那些视线让他心里发毛,于是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打算走到前院再去等陈墨屿。
他的脚步僵直,快要同手同脚,总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们眼里不断放大。
谁知在即将穿过后院的门槛时,纪序却一脚踏空,狠狠摔了一跤。
疼痛让他一瞬间想喊叫出声,他忍了忍,想撑着地起来,却摸到一手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