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屿又不理他,只是书页看起来也很久没翻动了。
“中午一起吃食堂好不好呀,当作昨天的谢礼。”纪序自顾自地说,“唉,你都不和我说话,我竟然一点也不尴尬呢!”
陈墨屿:“……”
“那就说好啦!”纪序自说自话,“中午一起吃食堂。”
“你不是说昨天吓死了,”少年清冷的嗓音带着点艰涩,“不怕我么?”
纪序闻言笑了,这是他复学后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显得十分真诚。
“你也不怕我啊。”纪序也拿出英语书开始复习,“我怕你做什么?”
陈墨屿盯着眼前的书本,倒是罕见地放空了一会儿。
“滋啦——”
墙上的广播突然开启,英语听力的前奏贸然响起。
“Good morning students……”
广播“咔咔”响了两下,是有人切换了电台,拍了两下话筒。
纪序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去。通常来说,早读课前很少会有这种情况的发生,除非有什么重大的事件。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早上好,这里是松城一中宣传部,今天我们将有重要事项要向大家宣布。”一道青春洋溢的女声抑扬顿挫地通过广播散了开来。
“在高考倒计时的98天之际,我们本应心无旁骛努力向上,刻苦学习,为了冲刺高考而奋斗,报答父母的辛勤付出,感恩老师的无私奉献。然而在此,我要很遗憾地通知大家,校园发生了绝不能容忍的恶性事件。”
广播到此停了一下,随即又“滋啦滋啦”地响了两声。
纪序和陈墨屿对视一眼,都感到了莫名的惊诧。
班级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着头,无比认真地看向墙上的音响。
“松城一中建校百年,始终奉行着明理守正,求真力行的校章,践行自强不息,求实致远的理念,全方位培养新时代素质人才。但是有些同学竟公然违反校规校章,挑衅学校的权威,在校园内宣扬迷信思想,传播恶意恐慌,严重地破坏了校园秩序……”
“不能因为自己是疯子,就传播精神病。不能因为自己被看见了,就去影响别人的学习。”
纪序感到四周同学们的眼神似乎若有若无地聚集在了自己身上,带着谴责、鄙夷和排斥。
他几乎瞬间头皮发麻,心兀然一沉,低下头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
“这是不道德,也不允许的。请高三一班的纪序同学,积极治疗自己的精神病。”
纪序听到自己的名字,像是大脑被击打“嗡”地一下开始疼痛起来,瞬间将手抬起扶住了额头。
“别听!”陈墨屿猛地攥住他的手,声音几乎严厉。
纪序扣着的手散开,有些无助地回望他。
然而下一秒,广播声突然炸了一下,让纪序又无意识地将注意力转移到那里,一阵荒腔走板的声调传了出来。
“别听?为什么不听?陈墨屿,你想让他像你一样,变成怪物吗?”
纪序吃惊地转头去看陈墨屿,被突然点到名字的陈墨屿的表情似乎有些空白,周围同学们的眼神也倏忽地调转了方向,盯住陈墨屿。
“为什么别人都能正常活着,就你不能?”
“为什么只有你这么恶心,你还是不是人?”
陈墨屿骤然站起,身体似乎开始颤栗,死死盯着那叫个不停的广播喇叭。
纪序的心开始下沉,为什么?明明每次只有自己被那东西针对,而陈墨屿应该是“叫醒”自己的局外人才对,为什么这次他也听得到?
而且他是一开始就听到了,所以才会叫自己别听!
“你能对得起你的母亲吗?”
“你妈妈天天看着你,她知道你会变成什么东西,所以她才想杀了你!”
纪序被广播的内容震住了,简直想爆粗口。他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身一把拽住陈墨屿的手,他手还是那样凉。
“不是的,不是的,”纪序急切地喊道,“不要听,她说的不是真的!”
“陈墨屿,你自己……不害怕吗……”
广播又开始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
陈墨屿僵立在原地,似被公开审判宣布罪名般无力。
“不要听!不要听!”纪序快哭出声了,他抑制住太阳穴一阵一阵的抽动,伸出双手捂住陈墨屿的耳朵。
周围的同学又开始窃窃私语:“我就说他那种家庭会不正常吧!”
“难道他还杀了他妈妈?”
“这样的人能不能滚出去?”
纪序气愤地巡视周围,那些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他们在口耳相传,又像是大脑拟造的凭空想象。他一咬牙,拽着陈墨屿就往外跑。
早春的山头漫着雾蒙蒙的水汽,为松城一中的繁茂绿景罩上一丝诡谧。
清晨的凉风中吹得人骨缝里都透着湿冷,两个少年在空荡的回廊里,拉着手拼命奔跑。
直到跑到空旷的操场中央,两人才停了下来,开始呼哧呼哧地大声急喘。广播似乎又回复了英语听力,声音不真切地远远飘来。
纪序察觉陈墨屿还在不住地颤抖,索性两只手一起抓住了他的手,试图让他恢复一点。并抬头认真观察他的双瞳,虽微微颤抖,但并没有变化。
陈墨屿经过一阵逃命似的奔跑,又被纪序温暖还带着点汗的手握住,也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两个人呆呆地对视着,意识到这是那个祂第一次冲着他来了。
陈墨屿也被祂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