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复仇的灰烬

乌鲁木齐的冬天是铁灰色的。1994年的雪下得格外大，把整座城市埋在一片死寂的苍白里。李寻的五金店生意越做越好，但他心里的那团火却越来越冷。

张秀芝那天的话，像一颗毒种，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你娘叫刘芳。”

“她改嫁了。”

“把你送进了孤儿院。”

这几个简单的句子，推翻了他前半生赖以生存的信仰。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战争的遗孤，是混乱的牺牲品。他以为法拉姆是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他。可真相却是，他只是被亲生母亲嫌弃的包袱，是那个叫刘芳的女人在攀附权贵时随手扔掉的垃圾。

而法拉姆——那个给予他名字、教会他识字、为了护他周全不惜出卖情报甚至献出生命的伊朗女人——她编造的那个关于“父母殉职”的谎言，不再是欺骗，而是一种巨大的、令人心碎的慈悲。

李寻坐在空荡荡的五金店里。货架上摆满了锃亮的螺丝、螺母、电线，这些东西都有它们的位置和用途，唯独他没有。他感觉自己像个假冒伪劣的产品，贴着“烈士后代李寻”的标签，内核却是“被遗弃的孤儿凯蒂斯”。

复仇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他开始动用他在黑白两道积累的资源。他在奎达练就的追踪术，在边境练就的伪装术，在乌鲁木齐练就的算计，此刻全部指向了一个目标——刘芳。

通过张秀芝，他知道刘芳改嫁给了当时教育局的一个科长，姓赵。那个年代，能当上科长，手里是有权力的。李寻利用五金店的进货渠道，结识了一些在社会上混的“朋友”，也就是俗称的混混。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用钱开路，像蜘蛛织网一样，一点点收集刘芳的信息。

他知道了刘芳现在的住址，在市中心的一个机关大院里。

他知道了刘芳现在是一所重点小学的副校长。

他知道了刘芳还有一个儿子，比李寻小两岁，正在读高中，是刘芳的掌上明珠。

看着那个穿着校服、骑着新自行车、意气风发的“弟弟”，李寻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可以享受母爱，而他李寻就要在垃圾堆里找食物，在子弹下逃生，在冰冷的河水中救人？

公平在哪里？

报复的计划在他脑海里成型。不是简单的暴力，那太低级了。他要摧毁刘芳最在乎的东西——她的名誉，她的家庭，她那个宝贝儿子。

机会很快就来了。

1994年春节前，乌鲁木齐严打盗窃。李寻通过“朋友”的关系，了解到最近有一批赃车要出手。他花大价钱买通了一个惯偷，让那个惯偷去偷刘芳丈夫赵科长的自行车。那是一辆很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赵科长上下班离不开它。

偷车很简单。关键在于栽赃。

李寻把那辆自行车藏到了刘芳那个宝贝儿子就读的学校附近，并且故意让学校的门卫看到。他还匿名写了一封举报信，寄到了教育局纪委，信里详细描述了赵科长收受回扣、生活作风腐化的问题，虽然没有实据，但在那个敏感的年代，这种举报足以让一个人停职审查。

果然，赵科长被带去问话了。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他在单位里颜面扫地，升迁彻底无望。刘芳在家里和丈夫大吵了一架，家里鸡飞狗跳。

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更狠。李寻利用五金店接触到的装修业务，认识了刘芳所在学校的后勤主任。他暗示自己手里有一些“进口”的高档建材，可以给学校优惠，但希望能安排几个亲戚进学校当临时工。

他推荐的人，就是那几个在劳务市场认识的、看起来就一脸痞相的混混。

这几个混混被安排去打扫厕所和修剪花草。他们很“懂事”，时不时地去校长办公室或者副校长办公室“汇报工作”，顺便在刘芳的办公桌上留下一点“小礼物”——比如一盒开封过的、里面少了两支的香烟，或者一张写着暧昧话语的纸条。

流言开始在校园里传播。关于刘芳和后勤主任的“绯闻”，关于她丈夫的“小偷”行为。

刘芳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昂首挺胸，见到人总是躲躲闪闪。李寻有一次在菜市场远远看到她，她头发蓬乱，眼神黯淡，正在为了几毛钱跟小贩吵架。那个曾经为了攀附权贵抛弃儿子的女人，如今被生活碾得粉碎。

李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感。只有一种空虚，一种像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就在他实施报复计划的同时，另一个女人闯进了他的生活。

那是1994年3月的一天。店里来了个女顾客，想买一批电线。李寻正在库房里盘点，伙计招呼不过来，他就自己出去了。

“老板，这种2.5平方的铜芯线还有吗？”女人转过身。

李寻愣住了。

王秀莲。

她比几年前胖了一些，剪了短发，显得很干练。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袄，手里拿着个记事本。

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你？”王秀莲也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要多少？”李寻的声音很冷，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生硬。

“我……我开了一家裁缝铺，想接个大活，给工地做劳保服。”王秀莲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需要一批电线装修店面。”

李寻没有说话，转身去库房拿货。他把线扔在柜台上，报了个价。

“这么贵？”王秀莲小声嘀咕。

“嫌贵就去别家。”李寻背过身去。

王秀莲咬了咬嘴唇，付了钱。临走时，她突然说：“我听说……你发达了。还在铁路局买了房子。”

李寻没理她。

“李寻，”王秀莲叫住了正要进库的他，“当年……当年是我娘不对。她不该说那些话。其实……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