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开出几十公里,驶入了巴基斯坦境内的山区,李寻才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王秀莲在后座抱着孩子,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李寻……你……你刚才是要自杀吗?”她颤抖着问。
“不是。”李寻抬起头,眼圈通红,“我是在告诉他们,我不好惹。”
进入巴基斯坦境内,路况变得更差。喀喇昆仑公路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国际公路,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公路之一。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路面狭窄,弯急坡陡。
李寻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必须尽快穿过巴基斯坦,进入伊朗。因为那个爆炸的桑塔纳,很快会让两国警方联动追捕他。
他们在吉尔吉特住了一晚。那是巴基斯坦北部的一个小城,风景秀丽,但治安混乱。李寻不敢住旅馆,就在车里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继续向西。
越往西走,景色越荒凉。那种荒凉和新疆的荒凉不同。新疆的荒凉是空旷,这里的荒凉是破败。沿途的村庄全是泥坯房,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路边追逐着汽车要糖吃。
李寻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这就是法拉姆当年走过的路吗?这就是她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吗?
在奎达,李寻特意绕开了当年的那个□□据点。但他还是忍不住去了一趟那个废弃的军火库。那里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长满了荒草。他站在废墟前,仿佛看到了那个十几岁的凯蒂斯,为了活命,在这里像狗一样奔跑。
“娘,”他在心里默念,“我回来了。但我带了一个中国媳妇,还有一个中国儿子。你会生气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穿过俾路支省,越过伊朗边境。
1997年的伊朗,正处于改革派总统哈塔米执政初期。社会气氛相对宽松,但对西方和以色列的敌意依然浓厚。作为一个外国人,尤其是来自中国的外国人,李寻并没有受到太多盘查。
他开着车,沿着公路向德黑兰驶去。
路边的标语从阿拉伯文变成了波斯文。那些优美的曲线,像法拉姆教他写字时留下的笔迹。
“李寻,”王秀莲看着窗外的波斯文招牌,好奇地问,“那上面写的什么?”
“上面写着,‘真主至大’。”李寻冷冷地回答,“还有,‘抵抗到底’。”
“这里……安全吗?”王秀莲有些害怕。
“不知道。”李寻诚实地说,“但至少,马志强不敢来这里。”
到了德黑兰。
这座城市比李寻想象中要现代化得多。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如果不是那些随处可见的头巾和宣传画,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乌鲁木齐。
他按照记忆中的模糊印象,寻找着法拉姆曾经提到的那个贵族区——埃尔布尔士山脚下,靠近萨德阿巴德宫的地方。
那里确实还有几栋保存完好的老别墅。李寻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其中一栋有着巨大花园和铸铁大门的房子。
那就是法拉姆的家。
他下车,走到门前。门铃早已锈迹斑斑。他按了下去。
叮咚——
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开了门。他警惕地看着李寻一家,用波斯语问道:“你们找谁?”
李寻深吸一口气,用他那生涩但准确的波斯语回答:
“我叫凯蒂斯。我来找我的母亲,法拉姆·巴赫蒂亚里。”
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上下打量着李寻,目光在他那张带有东亚特征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法拉姆小姐……”管家喃喃自语,眼圈红了,“她……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知道。”李寻平静地说,“我是她儿子。我从中国来。”
管家愣住了。他看着李寻身后的王秀莲和李念,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侧过身,恭敬地说道:
“请进。巴赫蒂亚里家的大门,永远向法拉姆小姐的后代敞开。”
李寻牵着王秀莲的手,走进了那座阔别了十八年的院子。
花园里的石榴树依然茂盛,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大学生,微笑着向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