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告诉他,唯一的办法是把房子捐给政府,或者捐给慈善机构。这样不仅能免除税务,还能得到一笔象征性的奖金。
“捐了?”李寻问。
“是的。”律师说,“这是你唯一的选择。除非,你能证明这房子对你有特殊意义,申请保留。但那几乎不可能。”
李寻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树已经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他走出房子,站在院子里。他拿出手机,给李念打了个视频电话。
“爹,你在哪呢?”李念在那头问,“怎么听着像在国外?”
“念娃,”李寻说,“我在德黑兰。你奶奶的房子里。”
李念沉默了。他早就知道父亲去了伊朗,但他不敢问。
“爹,”李念说,“那房子留不住吧?听说那边乱得很。”
“留不住。”李寻说,“爹想把它捐了。”
“捐了好。”李念松了口气,“省得操心。您早点回来,妈想您了。”
“嗯。”李寻挂了电话。
他找到了莱拉。
“这房子,我想捐给孤儿院。”李寻说,“但不是随便捐。我要成立一个基金。用这房子的收益,资助那些在边境上捡到的、像我一样的孤儿。不管是中国的,还是伊朗的。”
莱拉震惊地看着他。
“这……这需要很多手续。而且,伊朗政府不一定同意。”
“我会去跑。”李寻说,“哪怕跑断腿,我也要办成。”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寻像疯了一样奔波在德黑兰的各个政府部门。外交部、司法部、社会福利部。他不懂法律,就请律师;没钱送礼,就磨时间。
他被赶出来过无数次,也被羞辱过无数次。但他没有退缩。他拿出了那本红色的《革命烈士证明书》,拿出了当年张卫国写的证词,拿出了法拉姆的日记复印件。
“我不是来要房子的。”李寻在福利部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个官僚吼道,“我是来给你们送钱的!送一个母亲的爱!你们这群人,懂不懂什么是爱?啊?你们只知道收税!收税!你们知不知道,这房子里死过人!死过好人!”
那个官僚被吼住了。他看着李寻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敬畏。
手续奇迹般地办下来了。
房子没有拆除,也没有变卖。它被改建成了“法拉姆之家”——一所专门收容战乱孤儿的小型庇护所。
李寻没有拿一分钱。他甚至把身上剩下的钱,全部捐给了庇护所,作为启动资金。
离开那天,莱拉来送他。
“凯蒂斯,”莱拉说,“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疯子。但也是圣人。”
李寻笑了。他走到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下,挖了一个坑。
他把那块贾瓦德送的怀表,埋了进去。
“娘,”他对着树说,“房子保住了。虽然不是咱们的了,但它还在。就像您还在一样。”
他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飞机起飞时,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德黑兰。那个曾经让他恐惧、让他仇恨、让他绝望的城市,此刻在夕阳下,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回到青岛,王秀莲已经认不出他了。她痴呆得更严重了,只是流着口水,傻笑。
李念接过父亲的行李,发现父亲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
“爹,”李念说,“房子捐了?”
“捐了。”李寻说。
“那您带回什么了?”
“带回了这个。”李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石榴树的种子。
“这是德黑兰的种子。”李寻说,“我想在咱家阳台上种一棵。”
李念看着父亲,突然哭了。他抱住父亲,像小时候父亲抱住他一样紧。
“爹,咱不走了。”李念哽咽着,“咱一家人在一起,哪也不去了。”
李寻拍着儿子的背,像拍着一个婴儿。
“嗯。不走了。回家了。”
几个月后,李念在自家阳台上,种下了那棵石榴树。
种子发芽了,长出嫩绿的叶子。
李寻每天给它浇水。他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那棵小树,看着窗外的大海。
王秀莲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阳台晒太阳。她虽然说不出话,但每当看到那棵石榴树,她的眼睛里就会有光。
2021年,法拉姆之家在德黑兰正式成立。
第一批收留了七个孤儿。其中有三个是阿富汗来的,四个是伊朗本地的。
李寻每个月都会按时寄钱过去。不多,是他和王秀莲省下来的养老金。
他在汇款单的附言栏里,总是写上同一句话:
“别做尘埃,做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