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她隔着门说,“你不是说我们是吃人的那一方吗?为什么你在发抖?”
侯赛因猛地拉开门,双眼通红。“闭嘴!滚!”
法拉姆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侯赛因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礼萨送去英国军校。要把法拉姆送进修道院。他要切断他们和这片土地的最后一丝联系。
1955年,侯赛因四十五岁生日。
也是在这一年,那个老管家阿里,因为偷了庄园的一袋面粉给生病的女儿,被侯赛因当众鞭笞致死。
法拉姆躲在树后,看着阿里倒在血泊里。那个曾经给她摘石榴吃的阿里大叔,那个莱拉的父亲。
她跑回家,冲进父亲的卧室,对着那张巨大的波斯地毯,吐了。
侯赛因走进来,看着呕吐的女儿,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他只是淡淡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软弱的下场。如果你不鞭打他们,他们就会鞭打死你。”
法拉姆抬起头,满嘴酸水,眼神却像冰一样冷。
“爸爸,”她说,“你是个杀人犯。”
侯赛因愣住了。他扬起手,想打,但手在空中停住了。他看着女儿那张酷似帕丽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个女儿,将来一定会毁了这个家。
1960年,礼萨从英国回来。他变了。变得沉默寡言,酗酒,甚至吸毒。他在军校里受了刺激,精神不太正常。
侯赛因绝望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法拉姆身上。
“法拉姆,”他把十二岁的女儿叫到书房,“你要好好学习。你要学文学,学历史,学一切能让你变得高贵的东西。你要记住,你是巴赫蒂亚里家的人。无论外面怎么变,你都要守住这个姓氏。”
“如果守不住呢?”法拉姆问。
“那就死。”侯赛因说,“贵族不能像狗一样被赶出去。贵族只能战死,或者自杀。”
法拉姆记住了这句话。
1978年,革命爆发。
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侯赛因的资产被冻结,别墅被占领,他本人被抓进了监狱。
在监狱里,侯赛因受尽了折磨。那些曾经被他鞭打过的佃户,现在成了审判官。他们用当年的鞭子,抽打他的身体。
“侯赛因·巴赫蒂亚里!”法官吼道,“你剥削穷人!你吸人民的血!你认罪吗?”
侯赛因抬起头,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他想起了法拉姆小时候问他:“是因为我们抢了他们的吗?”
是的。他想。我们抢了。所以我们现在有报应了。
“我认罪。”侯赛因说。
他被判处死刑。
临刑前,狱警递给他一张纸,说是他女儿法拉姆写给他的。
侯赛因颤抖着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那是小时候,法拉姆坐在石榴树下,侯赛因教她读诗。画得很粗糙,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笑得很甜。
侯赛因把那张画贴在胸口,哭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枪声响了。
一代贵族,就此陨落。
帕丽在逃亡途中中风瘫痪。法拉姆嫁给了阿卜杜勒·卡里米。
当法拉姆在扎黑丹捡到那个中国男婴时,她看着婴儿的眼睛,突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贵族只能战死,或者自杀。”
她选择了第三种方式。
活着。
哪怕像尘埃一样卑微地活着。
侯赛因·巴赫蒂亚里到死都不知道,他留给女儿唯一的遗产,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那种渴望,让法拉姆在沙漠里活了下来,也让李寻在贫民窟里活了下来。
这就是贵族的黄昏。没有悲壮的挽歌,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一粒被风吹向远方的、名为“凯蒂斯”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