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蒙眼。他看着围观的人群,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佃户,此刻正疯狂地向他投掷石块和烂菜叶。
他没有躲。
一颗石头砸中了他的额头,血流了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在视线模糊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法拉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石榴树下,对他微笑。
“爸爸,回家吃饭了。”
侯赛因闭上了眼睛。
枪声响了。
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消息传到卡里米家时,法拉姆正在厨房里切洋葱。
卡里米兴冲冲地跑进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宝贝!好消息!”卡里米醉醺醺地喊道,“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哈哈哈!现在没人能威胁我了!你是我的了!完完全全是我一个人的了!”
法拉姆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石榴树,真的枯死了。
从那天起,法拉姆变了。
她不再沉默,也不再顺从。她开始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态度对待卡里米。
当卡里米殴打她时,她不再躲避,而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会下地狱的。”
那种眼神,让卡里米感到一阵阵寒意。
几个月后,法拉姆怀孕了。
卡里米以为是自己的骨肉,高兴得大摆宴席。但他不知道,法拉姆在偷偷服用一种从草药里提炼的堕胎药。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死胎。
卡里米发疯了,把法拉姆打得半死。但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本来就是死的。法拉姆在怀孕的第一个月,就从高墙上跳下来,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杀死了那个罪恶的孽种。
1979年深秋,法拉姆终于找到了机会。
卡里米要去南部视察油田,要离开一个星期。
法拉姆利用这段时间,伪造了一份合同。那是卡里米准备卖给革命卫队的石油合同。她把其中的金额改动了几个零,并把这笔巨款的收款账户,改成了瑞士的一家匿名银行。
然后,她把这份假合同,连同卡里米多年来走私、行贿的所有证据,匿名寄给了革命卫队。
三天后,卡里米回来了。
他刚进家门,就被荷枪实弹的革命卫队逮捕了。
罪名是“叛国罪”和“欺诈国家财产”。
卡里米惊恐万状,大喊大叫:“冤枉!这是冤枉!是有人陷害我!是那个婊子!是法拉姆!”
但没人听他的。在那样的时代,贵族和富商,本来就是原罪。
法拉姆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卡里米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吉普车。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吉普车驶出大门的那一刻,卡里米突然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阳台上的法拉姆。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诅咒。
法拉姆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再见。”
那天下午,法拉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她带走了母亲帕丽留下的那点首饰,也带走了那本日记。
她没有去看瘫痪在床的帕丽。母女俩隔着房门,谁也没有说话。
法拉姆走出那栋豪宅。阳光刺眼得让她流泪。
她自由了。
但她没有家了。父亲死了,丈夫进监狱了,母亲是个废人。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德黑兰的街头。到处是庆祝革命的游行队伍,到处是熊熊燃烧的火光。
她像个幽灵,游荡在城市的废墟里。
直到几天后,她在难民营里遇到了那对中国夫妇。
那是两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他们很文静,说话轻声细语。他们在帮难民营分发食物,眼里满是悲悯。
法拉姆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中国是古老的文明,那里的人民坚韧如竹子。”
也许,那里有答案。
几天后,中国技术人员开始撤离。混乱中,法拉姆混进了他们的队伍。
但在扎黑丹,他们被截住了。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
法拉姆在混乱中跑散了。她躲在一辆卡车的底盘下,看到了那对中国夫妇倒在血泊里。他们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婴儿。
法拉姆爬过去。那对夫妇已经断气了。婴儿在哭。
法拉姆抱起婴儿。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她给婴儿取名凯蒂斯。
尘埃。
她抱着孩子,走进漫天的黄沙里。
而在德黑兰,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帕丽在瘫痪中迎来了死亡。她死在床上,没人发现,直到尸体发臭。
巴赫蒂亚里家族,彻底断了香火。
这就是法拉姆父母的故事。一个关于骄傲、愚蠢、爱与毁灭的故事。
而法拉姆,带着那个叫凯蒂斯的尘埃,在荒漠中,开始了她新的、更加残酷的征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