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浑身颤抖。他以为法拉姆早就死了,死在扎黑丹的荒野里,或者死在卡里米的监狱里。但他没想到,她还活着,活到了1992年。而且,她死在了德黑兰。
“她……她是怎么死的?”李念哽咽着问。
“自然死亡。”对方说,“在父母的坟前,安详地走的。”
李念挂了电话。他冲进屋里,抱住正在做饭的王秀莲,嚎啕大哭。
王秀莲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事。
“娘走了。”李念哭着说,“法拉姆奶奶,走了。”
从那天起,李念变了。他不再只是一门心思赚钱。他开始关注伊朗的新闻,开始研究波斯文化。他把那块贾瓦德送的怀表,重新修好,每天戴着。
他给儿子李念(小名石头)讲法拉姆奶奶的故事。不再避讳那些血腥和黑暗,而是真实地讲述那个女人的挣扎、堕落与救赎。
“石头,”李念对儿子说,“你要记住。咱们家不是暴发户,咱们家是有根的。根是苦的,但花是甜的。”
2000年,李念退休了。
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独自一人,去了德黑兰。
他没敢用真名。他用了“凯蒂斯”这个名字。
他在德黑兰的大街上走,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些蒙着黑袍的女人。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找到了那个后山的墓地。那里已经荒草丛生,根本找不到具体的坟头。
李念在一块看起来比较平整的土地前,跪了下来。
他没有烧纸,也没有哭。他只是拿出一瓶青岛啤酒,洒在地上。
“奶奶,”李念说,“我来看您了。秀莲很好,儿子也长大了。家里一切都好。您放心吧。”
他在德黑兰待了三天。他去了扎黑丹,去了瓜达尔,去了所有法拉姆走过的地方。
他终于理解了父亲□□,理解了母亲法拉姆,也理解了自己。
他们都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尘埃。有的人变成了泥土,有的人变成了石头。
但他,李念,要变成一颗种子。
回到青岛后,李念做了一件事。他用毕生的积蓄,在八大关买了一个小门面。
他开了一家很小的波斯地毯店。不卖别的,只卖伊朗来的手工地毯。
店里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从伊朗带回来的,一张石榴树的枯木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别做尘埃,做石头。”
2020年,李念老了。
他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海。孙子小石头放学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奖状。
“爷爷,我作文比赛一等奖!”小石头兴奋地喊。
“写的什么呀?”李念笑着问。
“写的《我的太奶奶》。”小石头说,“我把您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都写进去了。老师说,写得太感人了。”
李念摸着孙子的头,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这个故事,终于传下去了。
那个叫法拉姆的伊朗女人,那个叫侯赛因的中国男人,那个叫凯蒂斯的尘埃,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归宿。
不是在那个乱葬岗,不是在那个贫民窟。
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里。
李念站起身,走到那张石榴树的照片前。
照片里的枯木,虽然死了,但在那裂开的树皮缝隙里,李念仿佛看到了一点点新绿。
那是希望。
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