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她在这段关系里花的精力,有没有用?
没有。她以为她没有花精力——她“不期待、不焦虑、不内耗”,多么高级。但她其实花了。那根绷着的线就是证据。她花了精力去“不期待”,花了精力去“不焦虑”,花了精力去“假装不在意”。这些精力花在了一个她不能控制的事情上,产生的是无用的气。
她把这些气省下来了。现在,这些气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最后,她为什么现在才结束?
因为她之前没有分清楚。她以为“无欲”就是“不想要”。但“不想要”和“不把精力花在想要的东西上”是两回事。她其实是想要的。她只是把那个“想要”压下去了,然后告诉自己“我不在意”。这不是无欲,这是压抑。压抑也是花力气的。
真正的无欲,是先承认“我想要”,然后看清楚“这个东西我能不能控制”。能控制的,花力气去做。不能控制的,不花力气去纠缠。然后,在“不花力气”的那个空间里,自然就无欲了。
她把这个过程写在笔记本上:
“我想要稳定的联系。陈屿给不了。这件事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不花精力去等、去猜、去压抑。精力收回来,用在自己身上。”
她合上笔记本。
电脑上的实验已经跑完了。她看了一眼结果——模型收敛了,准确率比上次高了两个百分点。不是大突破,但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关掉电脑,洗漱,上床。
睡前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里少了一个名字。对话框列表里少了一行。屏幕看起来干净了一点。她没有觉得难过,没有觉得遗憾,也没有觉得“解脱”——解脱是从一个坏的状态里出来,她不是。她只是从一件无用的事情上,把精力收了回来。
那种感觉很轻。像把一只一直攥着的手松开。手心什么也没有,但血液开始流通了,指尖有一种微微的暖意。
她把手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她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她以前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工作。现在她觉得,它说的是所有事情——工作、关系、情绪、执念。不要在一个消耗你的地方待太久。不要在一个你控制不了的事情上花力气。不要把你的气,给一个不值得的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工位上了。他今天比平时早,桌上放着一杯刚泡的茶,还在冒热气。
“周老师早。”
“早。”老周没抬头,在看一张三维全息电路图。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
顾深坐下来,打开电脑。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不是“没有陈屿的消息”,是没有消息。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把它放在桌边,屏幕朝下。
她没有等任何人的消息。她只是在这里,做她的事。看论文,跑实验,写代码,记笔记。她的精力全部在自己身上。没有一根线连着任何人。
这种感觉很好。不是“快乐”,快乐太吵了。这是一种安静。像一间被清空的房间,空气流通,光线充足,回声悠长。你可以在里面待很久,做任何事,或者什么都不做。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精神内守。不是把门关上,是把门打开之后,外面的人怎样都不打扰我。然后你可以把门开着,也可以关上。都一样。”
她合上笔记本,打开arXiv,开始看今天的新论文。
窗外,2118年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航天测试塔在雾里若隐若现。老周在对面画电路图,手指划得很慢。赵明在隔两排的工位上补数据,肩膀还是塌着。老唐在走廊上接电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运转。
顾深坐在这一切中间,像河中间的一块石头。水从两边流过去,她不挡水,水也不冲走她。她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坚固地,在她自己能控制的那一小片河床上,稳稳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