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这种‘不生气’不是压抑的结果。是本来就没有气。为什么没有气?因为我没有期待。我没有期待卖菜大爷是个诚实的人,没有期待他道歉,没有期待他改变。我只需要他把我该得的钱还给我。他给了。事情结束。”
她合上笔记本。
她想起现实中的自己。前几天的绩效,小余的展览,老唐的抢功,赵明的推诿。这些事如果放在梦里的那个学生身上,她会怎么处理?绩效最低档?她会看那个数字,然后想:这个评价对我有什么用?没有用,就不管它。别人的眼光?她会想:他们的看法能帮我写代码吗?不能,就不管它。小余催她抢票?她会想:我想进这个展览吗?不想,就不进。然后去湖边坐着。
顾深觉得,这个梦不是“预示”,不是“寓言”。它是一次演练。她的潜意识在帮她测试那个框架。在没有情绪干扰的情况下,她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测试结果:能。那个梦里的学生就是她。她能做到。现实里,她正在慢慢地接近那个状态。不是一夜之间变成那样,是一点一点地,像光斑从树干移到树枝,从树枝移到叶子,慢慢地,稳稳地。
她放下笔记本,起床洗漱。
上班的路上,她经过那棵槐树。阳光正照在树干上,明暗界限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她今天不累。今天她想把昨天没写完的代码写完。
走进研究所大门的时候,她碰到了老唐。老唐正端着茶杯从食堂出来,看见她,笑了一下:“小顾,早。”
“唐老师早。”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刻意压平的,是本来就平。她看着老唐,像看梦里的那个卖菜大爷。他在做他的事,她在做她的事。他的事和她的事在这个走廊上交叉一下,然后分开。不需要生气,不需要委屈,不需要在心里给他打分。他就是这样的人。她知道。她不需要他改变。
她走到工位,坐下来。林小北已经到了,正在看手机。看到顾深,他抬起头:“顾姐,昨天那个实验跑完了吗?”
“跑完了。数据我一会儿发你。”
“好。”
顾深打开电脑,打开arXiv,开始看今天的新论文。光标在屏幕上闪,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犹豫。她知道要写什么。
窗外,2118年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河还在流。她在河里,但河在她心里。
她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梦里做到了。现实里正在做到。不生气,不是放弃,不是忍耐,不是逃避。是看清了。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值得的,花力气。不值得的,不花。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