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一个晚上,顾深在河边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桥下的石墩上,身边放着一个编织袋,脚边有一个塑料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里泡着几把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线头。顾深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她没有马上走开。她站在桥下,听着水声,也听着那个人。
那个人突然开口了。他说:“你们这儿的河水,能刷出活吗?”
顾深愣了一下。她不懂刷墙。不知道刷子需要什么样的水,不知道墙灰怎么配,不知道活是怎么找的。她不知道他说的“刷出活”是什么意思。是用河水来刷墙,还是在这河边能找到活干。她只知道,她不懂。她不能不懂装懂,不能贸然回答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问题。
她说:“我不知道。”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他说:“你是做什么的?”顾深说:“写代码的。”他说:“写代码的,确实不懂刷墙。”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
然后他说:“我是刷墙的。来北京二十年了。刷了二十年墙。上个月,老板跑了,三个月的工钱没给。我们去劳动监察投诉,说让我们等。去派出所报警,说这是经济纠纷,管不了。”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不是想让你们同情我。我就是想问,这河水,能刷出活吗?”
顾深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人。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白色的墙灰。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白发黄。他的身体也是被用完的,老板跑了,他坐在桥下,接近崩溃地问一个陌生路人,问河水能不能刷出活。
顾深说:“河水能不能刷出活,我不知道。”
那个人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不是警察,也不是劳动监察。”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她不懂刷墙,不懂劳务纠纷,不懂劳动法。她不能给他任何专业的建议。她听他诉说,不转身走开。然后记住。也许记住真的没用。但忘掉一定更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