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苏老爷这一声冷哼，便似冬日里平地起了一声焦雷，震得屋内烛火都晃了三晃。他目光如电，直射苏明姝面门，厉声道：“姝儿，你莫非是糊涂了？当年那云靖川为了个崔姓女子，将你弃如敝履，任由旁人折辱于你，他可曾半句回护？如今他对那柳氏千依百顺，对你却冷若冰霜，这等薄幸郎君，你竟还存着半分幻想？”
“崔氏”二字一出，便如一把生锈的钝刀，生生在苏明姝心头旧伤上锯了一记。
想当年云靖川落魄之时，曾与一崔姓女子纠缠不清。那女子生性妖冶狠辣，数次当众给苏明姝难堪，云靖川虽未明着偏帮，却也只是作壁上观，任由发妻受尽委屈。此事虽已隔了十载，却如附骨之疽，拔之不去，触之即痛。
苏明姝娇躯微颤，若非身旁的桂嬷嬷死死扶住，只怕早已瘫软在地。她望着父亲眼中那恨铁不成钢的痛色，又见母亲泪光盈盈，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罢了！”苏老爷长叹一声，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瞬间佝偻了几分，语气中满是萧索，“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你既执迷不悟，我二老便是说破了嘴皮也是枉然。只是你要切记，从今往后，你与阿阮的性命安危，全在自己手中。若有一日你幡然悔悟，镇远苏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苏明姝垂泪屈膝，深深福了一福：“爹，娘，女儿……知错了。”
她虽口称知错，眼底深处却仍有一抹游移。那所谓的十年夫妻情分，那云家香火的虚名，便如两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原地。
二老见状，心中虽急，却也只能暂压怒火。他们深知，心病还须心药医，唯有让她亲自撞得头破血流，方能大彻大悟。
是夜，彤云密布，朔风大作。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撞击在窗棂之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便似无数冤魂在暗夜中哭嚎。
云岫趁着府中守卫换岗的间隙，如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入二老院落。
屋内残灯如豆，映照着二老愁眉不展的面容。
云岫推门而入，双膝跪地，将那几日查探到的隐秘，和盘托出。
“外祖父，外祖母，那柳舒兰绝非善类。”云岫虽只有十岁年纪，声音却沉稳得不似孩童，“她勾结西域毒教，所图者甚大，绝不仅仅是一个姨娘之位。她要的是云家满门家产，更是孩儿与母亲的性命。”
苏老爷眉头紧锁，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笃笃之声，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这云府如今已是龙潭虎穴。云靖川被那妖女迷了心窍，你若强行出头，不仅救不了你母亲，反倒会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苏老太太伸手抚着云岫的头顶，叹道：“阿阮，你还年幼。不如随我们回镇远避避风头，待日后筹谋妥当，再回来收拾这对奸夫□□不迟。”
云岫却猛地摇头，目光如寒星般坚定：“外祖母，阿阮不能走。母亲虽一时糊涂，却终究生我养我。若我走了，她便真成了待宰的羔羊。古人云‘为母则刚’，阿阮虽不才，也要学那古人，护着母亲，护着这个家。”
苏老太太望着眼前这小小年纪便有此等风骨的外孙，眼眶一热，终是不忍再劝。
苏老爷凝视云岫良久，忽地长身而起，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缝。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入，吹得他须发皆张。
“好！有骨气！不愧是我苏家的种！”
他转过身，神色凝重，沉声道：“你既决意留下，老夫便不拦你。只是柳舒兰背后有西域毒教之人撑腰，云靖川又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这府中已是步步杀机。你孤身一人，纵有心计，也难敌明枪暗箭。”
云岫抬眸，眼中亮得惊人：“外祖父放心，孙儿不求一时胜负，只求步步为营。柳舒兰要的是云府家产，是母亲性命，是我这条命。她越是心急，便越容易露出马脚。”
苏老爷神色添了几分底气，语气沉而有力：“老夫虽已告老还乡多年，不问朝堂俗事许久，但在朝中尚有几分旧情薄面，故交好友也还在其位。你且记着，若那云靖川敢助纣为虐，纵容柳舒兰欺辱你母子、行恶事，老夫大可修书一封，托朝中好友参他一本，轻则削职罚俸，重则罢官夺爵，叫他付出代价。”
说到此处，苏老爷探手入怀，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玄铁令牌。那令牌入手生寒，牌面刻着一只展翅苍鹰，鹰眼如钩，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此乃镇远苏家‘镇北令’。持此令者，可调苏家暗卫三十人。这些死士皆是我当年随军征战时的亲兵，个个以一当十，忠心不二。有他们在，纵是那云靖川与柳舒兰联手，也不敢动你母子分毫。”
云岫双手接过令牌，只觉掌心一沉。这哪里是一块铁牌，分明是外祖父的一片丹心，更是他在云府立足的倚仗。他郑重叩首：“孙儿谢过外祖父，定不辱命。”
“去吧。”苏老爷扶起他，语重心长，“那妖女腹中尚有孽种，眼下最忌惮的便是你这个嫡长子。往后她必会步步紧逼，你万事小心。若遇危难，即刻动用暗卫，或传信于我。老夫虽已致仕，但这几封书信，还能动得动朝廷那几个老家伙。”
当夜，风雪未歇。
苏家二老趁着夜色，悄然离京。
云府之内，依旧是虚假的太平景象。
柳舒兰自封姨娘后，愈发嚣张跋扈，汀兰院夜夜笙歌，俨然一副正室做派。云靖川对她更是言听计从，苏明姝手中的中馈大权，被她一点点蚕食殆尽。
苏明姝自那日被父母点醒，便如换了个人一般。她闭门谢客，终日枯坐，眼中的光彩一日日黯淡下去，心头的热血也一日日冷却下来。
这日午后，雪霁天晴，日光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