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京华烟云暗，古道人影孤

云岫轻叹一声，眉宇间似笼着一层轻烟，目光投向远处沉沉夜色，缓缓道：“人各有志，亦各有隐衷。他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必有难言之隐。或是容貌有损，或是身负血仇避祸于此。你我既是江湖过客，便当守好本分，莫要窥探他人隐私，以免平白生出嫌隙，反为不美。”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凝重，压低了声音道：“只是此人城府极深，周身气场阴鸷，绝非善茬。往后相处，你我须得步步为营，切不可行差踏错，落入他人彀中。”

苏凌薇点头称是，正欲再言，只见青叶步履轻捷而来，躬身道：“少爷，苏姑娘，隔壁院落也已安排妥当，便于照应。属下已布下暗哨，严防死守。”

“甚好。”云岫颔首道，“再仔细巡查一番，今夜恐不太平，万不可大意。”

“属下遵命。”

另一边，付林扶着谢敛入得院内，反手掩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将满院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院内青苔满地，一盏孤灯在檐下随风摇曳，映得两人影子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谢敛缓缓坐于榻上，微微垂首，周身那股阴郁之气似要将这昏暗斗室填满。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外面安排妥当了？”

“回主子，一切妥当。”付林躬身道，“云、苏二人住在隔壁，行事颇为谨慎，暂无异动。”

话音未落，窗棂微动，付宁如鬼魅般闪身入内，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子，属下斗胆一问。咱们此行回京，干系重大，本该隐匿行踪，为何要带上云岫那一伙人？多一分变数，便多一分凶险，属下实是不解。”

谢敛缓缓抬眼，冷冷道：“你只知其一。我离京数载，如今京中局势波诡云谲，我身负重伤，耳目闭塞。那云岫与苏凌薇既是京中人士，又这般乔装改扮，必是知晓些内情。留他们在侧，正如借耳借目，可从他们闲谈中探听虚实，以免回京后陷入被动。”

说到此处，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帷帽边缘，语气森然：“然人心隔肚皮。付林，你须得盯紧他们，摸清其底细与意图。若有风吹草动，立时禀报。”

“属下遵命！”付林、付宁齐声应道，心中凛然。

谢敛不再多言，只觉后背伤口隐隐作痛。

付林见状，连忙端来热水与金创药，轻声道：“主子，该换药了。”

谢敛微微颔首，缓缓褪去锦袍。只见他后背杖伤纵横交错，皮肉翻卷，虽已结痂，却依旧触目惊心，泛着骇人的红肿。

付林心头一紧，手上动作愈发轻柔，温热的湿巾拭过伤口，谢敛眉头微皱，却一声不吭，仿佛这具躯壳已不属于自己。

夜色渐深，驿站万籁俱寂。

云岫独坐廊下，手捧一盏清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那紧闭的院门。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寒光。他深知，这看似平静的夜晚，实则暗流涌动。

“云兄。”身后传来苏凌薇的声音。云岫回头，见她披着一件月白披风，神色凝重，全无往日的活泼。

“怎么还不歇息？”云岫轻声问道。

苏凌薇走到他身旁，望着隔壁那如墨般的院墙，低声道：“心里乱得很，睡不着。云兄，你说谢敛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那付家兄弟身手了得，绝非寻常护院。谢敛更是神秘莫测，我总觉得，咱们这是卷入了一场大风波里。”

云岫抿了一口茶，苦笑道：“你我也算是江湖历练之人，却看不透这谢敛。他同意结伴，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安全。或许，他也想借我们这把‘刀’，或是借我们这张‘嘴’。”

“借嘴？”苏凌薇一惊。

“正是。”云岫放下茶盏，目光如炬，“我回京，是为了苏家之事，对京中近况却知之甚少。谢敛久未归京，想必也急需情报。我们一路闲聊，难免透露些信息，他这是在‘听壁角’呢。”

苏凌薇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若他心怀不轨……”

“未必。”云岫摇了摇头，“目前来看，我们利益暂时无冲突。他借我们耳目，我们借他羽翼，各取所需罢了。只是，凌薇，往后你说话需得留个心眼，莫要将家中底细和盘托出。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凌薇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收敛性子，不再多言。”

云岫望着她，忽然轻声问道：“凌薇，你家在京中根基不浅，我记得你有位兄长在京中任职，这些时日，你想必是从他那儿听闻了不少京中秘辛吧？谢敛这般急于打探京中情形，恐怕也与朝堂局势脱不了干系。你且与我说说，当今景仁帝近况如何？官场上又是一番什么景象？”

苏凌薇闻言，神色愈发凝重，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缓缓道：“云兄有所不知，我这些京中消息，都是临行前兄长特意告知我的。如今的京中，早已不是往日那般平静。当今景仁帝年事渐高，近来愈发倦怠朝政，常居深宫，多由内阁辅政，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官场上更是派系林立，各为其主，相互倾轧。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皇子争储之事——端王李承乾，母妃是当今贵妃，背后有外戚与部分武将支持，行事张扬，野心勃勃，暗中笼络朝臣，势力日渐壮大；郕王李承宣，虽是嫡子，却性情温和，不善权谋，虽有文官集团拥护，却始终显得有些被动，与端王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两人为了夺得太子之位，早已斗得不可开交。”

“除此之外，还有十一皇子李承煜，年纪尚幼，不足十岁，本无争储之力，可其母妃乃是景仁帝潜邸旧人，出身于手握京畿卫所兵权的英国公张家，乃是实打实的勋贵世家。英国公世代镇守京畿，手握京卫精锐，虽向来不涉党争，却也举足轻重。加之十一皇子性情纯良，颇得景仁帝怜爱，虽暂无争储之心，却也被各方势力暗中留意，谁也不敢小觑——毕竟，英国公府的兵权，若是倒向任何一方，都能彻底扭转争储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