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起身,怀抱兵符圣旨,转身出了紫宸殿,脚步匆匆往宫外而去。
此时朝阳已升,金光洒在皇宫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谢敛立于宫门,望着巍峨皇城,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兵符,转身大步往神机营方向而去。
景仁帝目送谢敛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肩脊一松,颓然靠回龙椅,忽地抚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龙案上的奏折微微发颤,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仪,倒像是个江湖豪客痛饮了三百杯烈酒后的开怀长啸,快意淋漓。
侍立一旁的李德全,伺候了这位主子四十余载,早已练就了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忙趋步上前,拾掇起地上的碎瓷残片,又手脚麻利地斟上一盏滚烫的雨前龙井,躬身赔笑道:“陛下这步棋走得当真是妙绝!谢小将军少年英豪,赤胆忠心,绝非朝堂上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可比,实乃我大靖社稷的擎天白玉柱也。”
景仁帝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罪证,忽而拍案笑道:“德全啊,你且看,周栋这一倒,朝堂这潭死水终于是搅动了。只是那帮武勋世家盘根错节,也须连根拔起。想朕当年随太祖横扫六合,马踏关山,何等意气风发,如今虽老,岂料还要与亲生骨肉斗法……”
话至半途,他忽觉喉头凝噎,目光飘向殿外那朱红宫墙。
金瓦在阳光下耀目如刀,恍惚间,竟似回到了昔年烽火连天、铁骑踏破山河的岁月。
那时枪林箭雨尚能与将士共赴生死,岂知今日坐拥天下,却要算计自己的骨肉至亲,胸中块垒如千峰压顶,郁郁难平。
李德全何等玲珑剔透,立时窥得圣心,垂首试探道:“陛下之意,老奴斗胆揣测,莫不是想放任端王诸位皇子各展机谋?毕竟日后承继大统者,若连朝堂这点暗涌都渡不过,连谢将军这柄‘天子刃’也避不过,如何配居九五之位,驾驭群臣?”
景仁帝闻言,击掌大赞:“妙极,正合朕心!”
随即起身踱步,身姿如虎,“那几个竖子,真当朕老眼昏聩不成?端王勾结英国公府,觊觎京畿兵符;郕王与周栋狼狈为奸,残害忠良;十一郎更是倚仗外戚之势,坐观虎斗。嘿嘿!皆以为朕是糊涂虫!你且看这密奏之上,周党爪牙哪个背后没有诸王的影子?贪墨枉法,朕早欲除之,只是一直忌惮落个‘刻薄儿孙’的骂名!如今幸有谢敛此子,如利刃剜腐肉,痛快!当真痛快!”
李德全陪笑道:“陛下圣明烛照。周、谢既除,余孽尽清,诸王或许便能收敛几分?”
景仁帝冷笑摇头:“收敛?不过是大戏方启。朕偏要他们斗个天翻地覆。若连谢敛这点锋芒都避不过,何配承朕之衣钵?这万里江山,宁付谢氏这般忠良外姓守之,亦不可丧于朽木之手。”
李德全闻言,心中一凛,惶然伏地:“陛下慎言!此等惊世之语若传于外……”
景仁帝摆手将他扶起:“此间唯你我二人,怕甚鸟?谢敛忠肝义胆,勇冠三军,朕托付无忧。”
忽又忆起一事,眼中精光一闪:“那苏家子苏云岫,闻其与谢敛一见如故,文武相济竟掀倒周、谢二枭,着实不凡。若查得此子心性忠正,大可配与谢敛为左右臂膀,共镇山河,朕或可高枕无忧矣。”
李德全躬身应诺:“老奴这就遣影卫细查,必使陛下洞若观火。”
正说话间,景阳钟鸣三响,声若洪钟荡涤九霄,烛影摇曳间,罪证上的字迹映于日光,恍若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景仁帝伸腰长啸:“好,上朝去。”
遂扶李德全之臂,踏着金砖而行。
朝阳泼洒如熔金,将二人的身影拖拽得极长,步步踏向太和殿,恰似踏碎暗潮,直赴光明之地。
李德全扶着陛下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陛下,那周栋与谢昌毅罪证确凿,您为何不趁早朝直接拿下?也好免去谢将军的麻烦,省得他还要去神机营折腾。”
景仁帝脚步未停,只是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折腾?朕就是要让他折腾。这小子在边关待了八年,朕倒要看看,程渊教了他什么,是不是只会埋头打仗。京里的这些牛鬼蛇神,他能不能镇得住?周党盘根错节,他能不能清得干净?若是连个神机营都接不下来,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那也不配做朕的刀。”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朕若是早朝就把人拿了,那周党那些人,岂不是都慌了神?到时候跑的跑,藏的藏,朕如何一网打尽?不如先稳住他们,让他们以为自己还能瞒天过海,放松了警惕。待谢敛把兵权握稳了,夜里动手,方能瓮中捉鳖,一个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