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棋摔坐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哎呦呦，不行了，我的脚彻底不行了。”他看向燕雀的眼睛带着崇拜：“你是不是知道有人来抢劫，故意把银子拿走的？”

燕雀嘿嘿一笑：“论明经诗赋，我比不过赵郎君；但若论江湖经验，赵郎君可离哥哥我差远了。”

赵观棋初时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咂摸过味来：“谁是哥哥，说不定我比你大呢？”

“赵郎君有所不知，行走江湖，论的是经验，不是年龄。”燕雀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拍着赵观棋的肩膀说：“这么论起来，恐怕你还得称徐娘子一声姐姐。”

徐念珠“噗嗤”笑出声，叫好道：“我看行！小赵啊，以后跟着哥哥姐姐们混，有哥哥姐姐们肉吃，就有你汤喝。”

燕雀看着徐念珠明媚的笑容出神：“徐娘子笑起来真好看。”

赵观棋则对这个称呼表示不满，怏怏道：“我才不叫小赵呢。而且凭啥你们吃肉，我喝汤？孔夫子说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哎，你们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赵观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边，嘴里不停念叨不公平，走着走着，“砰”得一声撞到燕雀后脊梁，疼得龇牙咧嘴：“你怎么停下也不说声。”

破庙近在眼前。庙依旧是破败不堪的，窗棂纸全部脱落，庙门只剩一扇，悬在空中，随风“吱呀吱呀”地晃动，透过门洞看去，泥塑观音像颜色已经剥落，合庙只有一张孤零零的供台，无处不体现着岁月的留痕。

与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异于常日的鼎盛香火。供台被擦得锃亮，虽然没有供果，但有佛香袅袅，时不时有人进去跪拜。庙外更是人声鼎沸，隐约可以看出排成两队，他们手持碗筷不断向前，队伍尽头便是米香的来源——施粥棚。

有饭吃！

徐念珠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起来，她眼巴巴地看向燕雀：“你说你做了很长时间乞丐，一定有碗吧？”

燕雀无奈地摇摇头：“落荒逃难，早丢了。”见徐念珠不信，索性解开束腰的草绳，双手把短褂衣襟往外拽，露出结实的腹肌道：“好叫徐娘子看看，燕雀如今山穷水尽，刚刚把最后一包石灰粉用了，唯一幸存的家伙事儿，就是小娘子赠的刀柄。”

徐念珠不似寻常小女孩羞赧尖叫着蒙上眼睛，反而上前一步，仔细翻看起来，见确实什么也没有，愤愤然用指尖戳了戳腹肌，勉为其难道：“我还以为你是百宝箱呢，行吧。”

徐念珠转头盯上赵观棋，吓得赵观棋裹紧衣衫连连后退：“徐娘子饶了我吧，我只有药，别的什么都没有。”

徐念珠知他不识逗，便不再闹他，回身走在前面，试图跟排在队伍末端的小女孩搭话。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看她，躲进前方老妪的怀里。老妪上下打量三人片刻，警惕地问道：“几位也是逃荒过来的？”

燕雀环顾四周，发觉大家普遍衣衫褴褛，知道老妪对赵观棋、徐念珠的装扮起了疑心，遂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们是被洛水冲过来的，大水迅猛，侥幸保下性命，如今兜里确实比脸还干净，还请菩萨大发慈悲，略微施舍一二。”

老妪见他赤脚短衫、结实健壮，不似富贵人家出身，遂把他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道：“这是观音菩萨给咱们送的粟米，可不能分给那些地主大户。若是给了他们，观音菩萨会收回神通的。”

赵观棋见状不解地问：“这不是官府的施粥厂么？”

历来荒年岁饥，官府都会在城厢、寺庙、道观设置粥厂，以粥糜赈恤灾民，他在荒庙见到施粥棚，想当然以为是官府救济。

老妪指着赵观棋的鼻子骂：“你们官府的施粥棚在县里，啥时候管过俺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地方？要不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显灵，哪还有俺们的生路？快滚回你们县里去吧。”

徐念珠也反应过来，连忙亲热的挽住老妪，操起乡音套近乎：“俺们家就在南边康店镇，本来去河洛镇走亲戚的，哪曾想遇到天杀的大水，当时俺就想，若能捡条命回来，一定到庙里谢谢菩萨。这不也巧了，正好回家路过这儿。你是哪个镇的，说不定咱们还是本家哩。”

老妪将信将疑地打量她：“你们阿爷叫啥？”

徐念珠生怕赵观棋再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指着赵观棋抢先回道：“他姓江，我姓徐。”

“江”姓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江伯父考中进士后为家乡做了不少事，成为家家户户教导自家孩子求学上进的榜样，徐念珠赌她会给江伯父面子。

老妪果然知道江家，如梦初醒般拉起赵观棋：“这是江家小郎君？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俺还抱过你哩。”

赵观棋想说什么，被徐念珠扯了下衣袖，福灵心至地闭上嘴，露出憨厚的笑容。

老妪拽着赵观棋就往庙里走，边走边絮絮叨叨：“菩萨显灵，菩萨保佑，好人有好报……”

三人随老妪进到庙里。墙角处零零散散分布几人，或蹲或坐，本来慢悠悠喝着粥，看见他们进来，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老妪泰然自若地取出佛香递给三人，喃喃道：“拜过菩萨就是兄弟姊妹了，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