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打量他们:“要做甚?寻常车驾、驮架,小店都能做。”
叶老翁连忙上前,将儿子叶安成腰腿不便、需一具轮椅代步的事情细细说了,末了忐忑地问:“不知……不知这样一架物事,得多少银钱?”
老木匠沉吟片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你们要的这东西,不常用,做起来颇费工时木料。若是要做得灵巧轻便,能转弯,有刹车,用料再讲究些,没个三四十两下不来。”
叶老翁一听,脸色便有些发白,手下意识地捂紧了怀里的钱袋。沈厚德与光哥儿也相视一眼,面露难色。
老木匠瞧见他们神色,又看了看叶老翁粗糙的双手和期盼的眼神,缓了缓语气道:“不过若只是要个能坐人、能推着走的简易架子,省去些花哨机关,用寻常结实的硬木,老夫倒是能给你们琢磨一个。只是坐着未必舒坦,推行起来也重些。”
叶老翁眼中重燃希望,急切问道:“那简易的,要多少银钱?”
老木匠心里盘算了一下木料与工费,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十五两。不能再少了,再少连木料本钱都不够。先付五两定钱,十日后来取。”
十五两!叶老翁心头一松,这比他预想的情况要好得多,连忙点头如捣蒜:“成!成!就依老师傅,做简易的便好,能让我儿出来见见日头就成!”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从钱袋里数出五两碎银,双手递了过去。
定下了这桩事,三人走出工坊,叶老翁脸上多了些笑容,仿佛已经看见儿子坐在新轮椅上的模样。
沈厚德拍拍他的肩:“这下安成兄弟有盼头了。”
光哥儿也笑道:“徐师傅手艺牢靠,定能做好的。叶老爹,这下你可以宽宽心了。”
十日后,叶老爹与沈厚德父子如约前往木工坊。
坊内刨花香与木料气息混合,沈家光哥儿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架新制好的木头轮椅从里间推出来。
那轮椅结构简单,却甚是扎实,座位宽大,靠背略向后倾,扶手打磨得光滑圆润。
“叶叔,您瞧瞧,可还合用?”
叶老爹围着轮椅转了两圈,又伸手摇了摇各处榫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厚德,徐家工匠手艺真是没得说,这活儿做得细致。”
他目光落在椅背后方那两根加长的推手上,“这推手留得长,安成自己摇着走,或是旁人推着,都便宜。”
光哥儿憨厚地笑了笑:“叶爷爷,徐老工匠说了,这木头特地选的硬杂木,沉是沉了点,但耐用。轴芯也上了足够的油,推起来顺滑。”
他说着,示范性地推着轮椅在工坊空地上走了几步,果然只发出轻微的、均匀的轱辘声。
“甚好,甚好!”叶老爹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工钱,塞到徐老工匠手里,“这手艺,值这个价。”
徐老工匠特意嘱咐:“这木头轮椅,下雨天可别出去了,时常上些油,如果推的不顺,或是坏了零件,你就拿来,我帮你修。”
“多谢,多谢”叶老翁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笑容。
“叶叔,让光哥儿帮您推回去吧。这物件虽装了轮子,一路推回去也得费些力气。”
“那感情好,麻烦光哥儿了。”叶老爹也不客气。
于是,光哥儿推着崭新的木头轮椅,叶老爹在一旁走着,不时伸手扶一扶,生怕路上颠簸磕碰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多时便到了叶家小院外。叶安成早已在屋子里翘首以盼,见他们回来,眼睛顿时亮了。
“爹!光哥儿!”
“慢着点,安成!”
引他看向那轮椅,“瞧,你的‘车’来了。”
轮椅被推进院子,在平整的地面上稳稳停住。叶安成的眼中有些激动的水光:“真好,真结实。”
“快,坐上去试试。”叶老爹和光哥儿一同搀扶着他。叶安成撑着扶手,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挪到座椅上。
座位的高度和深度竟意外的合适,他坐稳后,背脊能自然地靠在椅背上,受伤的腿也能顺势踏在专设的搁脚横木上。
“怎么样?可硌得慌?坐着得劲不?”叶老爹弯着腰,连声问道。
叶安成摇摇头,双手握住两侧的大轮子,试着向前转动。轮子起初有些生涩,稍一用力后便流畅地滚动起来,带着他缓缓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停下动作,脸上绽开最舒展、最明亮的笑容:“得劲!爹,很得劲!我能自己动了!”
他看着父亲,又看看旁边笑着的光哥儿,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光哥儿,也代我谢谢沈老哥。”
“安成叔你客气啥,”光哥儿挠挠头,“能用得上就好。那叶爷爷,安成叔,你们先试着,有啥不妥的再跟我说。我得去码头帮我爹了。”
送走光哥儿,叶老爹便迫不及待地推着儿子在院子里转起圈来。轮椅碾过地面,发出平稳的声响。叶老婆子抱着小孙子看着他俩不停的转圈圈。
阳光洒在父子二人身上,小院里充满了久违的、轻快的生机。
“这下好了,”叶老爹的声音里带着欣慰,“明天天气好,爹推你去巷子口转转,晒晒太阳。”
叶安成用力点头,手紧紧抓着轮子,目光望向院门外那方小小的、却已觉开阔了许多的天空。
“爹爹,你坐上这个椅子是不是就能带我出去玩了呀。”
小娃娃稚嫩的嗓音传来,叶安成温暖的眼光看着儿子道:“平哥儿想让爹爹带你出去玩?”
他点头
“智光哥哥每次看见我,都和我说话了,还带了县城里才有的小玩意儿,说县城里很大很漂亮,过节还有花灯看,可多人了。”
他脸上满是羡慕的表情,说出的话儿却让叶安成心头发酸。
他摸摸平哥儿的头:“好,我答应平哥儿,等下次县城里有花灯看了,就带你去。”
“真的吗?爹爹坐着这个椅子就能带我一道去?”
“千真万确,爹爹从不骗人。”
平哥儿开心的蹦蹦跳跳,跑到祖母的身边,紧紧靠着她的腿,抬头,孺慕的目光瞧着她道:“祖母,我们一道去吧,”
今日的午膳就摆在院子里,叶安成时隔多年,重新和家人一起在院子里食午膳,平哥儿已经会自己用饭了,桌上的菜有他最喜欢的鸡蛋羹。
家中养了三只鸡,一天能有两个蛋,蒸的鸡蛋羹香滑柔嫩,香的很。
叶安成接过勺子给爹娘一人舀了两勺,给自己也添了一小勺,剩下的一多半都倒进了平哥儿的碗里。
虽只有简单朴素的三个菜,一家老小也吃的如同山珍海味。
碗中的粗茶荡漾开来,青绿青绿的。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牢牢的撑在两侧。
“爹娘,我想同你们商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