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听到他说话了!”
倏地,江子御平躺在地,双眼无神:“坏消息,他让我滚。”
“嗯,我听到了。”三日月努力把手抽走。
“……”
“……”
“他让我滚诶。”
“是的,我听见了。”
江子御眼眶冒水:“好排斥我,从他那里没什么可以利用的信息。”
“那您打算放弃吗?”
“可是被这样说我很伤心欸。”
“在我印象里,您不是一直很不服输吗,就像刚刚那样。”
“是在说我不要脸的意思吗?”
“也没有,只是。”三日月认输,“对,请不要脸起来。”
江子御扁嘴,记得一开始来的人设是个冷静正常的人类来着。
三日月拽起江子御,轻轻拍下她衣上的土:“他没有独立人格,在变回本体的那一刻就死了。”
江子御点头:“想起来了。那刚刚是——”
“记忆。”二人异口同声。
坚持不懈死不要脸越挫越勇后打通了记忆屏障,将那振三日月的某一刻记忆呈现出来。
江子御先是芜湖起飞,再是问向三日月:“你什么情况下会气到说出滚字?”
三日月摇头。
“估计是很生气很生气,那这块记忆你看的到吗?”
三日月又摇头。
“……”江子御不语。
拉开一个距离双手结印目光坚决。
再来!老娘偏不信邪!
三日月了然,将本体捧到眉前。
随着灵力的探寻,林中的树叶沙沙作响,风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白金色的力量以此为圆心再次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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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御身处一个十分陌生的环境。
四周的布置装饰十分古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陋。
可却没有一丝破败的感觉,相反的,十分舒心,有种仙人在此居住的错觉。
江子御缓过神来,有神仙在此,可不是仙居嘛。
猛然间一阵风袭来。
江子御向下看去,冰冷的刀剑从胸口处刺破,上面没有她的倒影。
她回头看,是满身血污的一期一振。
印象中从来都是满眼蜜色温柔的一期一振,此时眼神中尽是悲怆与愤怒。
周身的景色扭曲,如同诡异的亡魂般哀嚎着变换。
在如水中墨般的幻境中,江子御看到刀剑拼死抵抗着浑身黑气的溯行军,被一个个无情地击碎。
最终,定格在了到处刀痕目光所及皆是尸首的院子。
江子御浑身的血液像凝结一样,僵硬缓慢地转过头来。
霎时间,一阵冷兵器碰撞的巨鸣在灵魂深处炸开。
仿佛月光泼洒般的白发,耀眼而诡谲冷漠的金瞳。
【鲤】
她不认得,可灵魂记的深刻。
是那个,那个葬送无数刀剑与审神者希冀与未来,只为了那可笑的所谓洗涤灵魂的高灵计划,残忍可恶至极的【鲤】。
刀剑碰不到鲤,却产生细碎的裂纹。
随后,就像事物随着时间推移而被风化,锋利的刀瞬间破碎,七零八落。
江子御瞳孔紧缩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听到耳旁一阵液体喷涌的声音。
一期一振的头颅不知所踪,脖颈间血柱四处喷射,双手还紧紧握着只剩刀柄的自己。
江子御颤抖着捂住嘴。
她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喷射在脸上的温热,闻到红细胞的腥锈味。
而那位浑身洁白偶有几处猩红的神明,只是轻轻一抬手,脸上溅到的红色液体便一干二净。
【鲤】穿过她,踏上尸体,闲庭信步向后走去。
江子御猛然跪在地上
不是自己的刀剑,不是朝夕相处陪伴她的家人。
半透明的手穿过尚且有体温的尸体。
冷静,冷静下来。
这个是秋田,那个是平野,那个是谁,已经认不出身份了。
江子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些过去的事与她无关,自己只是窥视他人记忆的第三视角,千万不要沉浸其中。
耳边响起孩童和青年的嬉笑声,把酒言欢的吵闹,加油鼓气的助力声,彼此担忧互相喊彼此名字的绝望哀嚎。
江子御跪倒在地抱着头,死死咬牙。
是灵魂不稳带来的时空错乱,是排斥反应导致的时间流速异常。
不要沉浸于此,不要迷失在这里。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伴随着沉重艰难的呼吸,四周的场景终于停止变换,定格在了血流成河的庭院。
“……”
江子御面色惨白地站起循着血脚印走。
一路上是谁的尸体,是谁的碎刃,只当是幻境梦魇。
顺着连廊,跨过木桥,绀色的衣角沾上不知谁的余温。
三日月宗近衣物破乱,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就连藏着弯月的左眼也涌出血泪。
鲤就站在对面,丝毫不在意。
三日月宗近就这么守在屋前。
“滚。”
是即便声音颤抖也掩饰不住的愤恨。
从来不把明显的悲喜表现出的三日月宗近,即便破碎也只会感叹一句有形之物终将消逝,此刻只恨无法将面前这个所谓神明亲手斩杀。
鲤仅仅看了一眼他身后所护的屋子。
微弱的神力气息,在三日月面前布下了结界。
“你没用了,我不需要你了。”鲤向里面说道。
回答他的只有沉寂。
鲤状若苦恼似的扶额:“可怜。”
三日月宗近有些支撑不住,颤巍巍地强撑着站立。
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又变得冷冽。
三日月宗近嘴角挂上一丝苦笑,虽说皆为神明,付丧神与天地间神明之间的如此悬殊,如同以卵击石。
但身为刀剑守护主君,战死到最后一刻,也算如愿。
就在鲤即将不动用一根手指将他折断时,一阵炙热强劲的力量迸发而出。
宛如强弩之末最后一次燃烧。
刹那,一切的时间仿佛凝滞了,鲤试图挣扎开来,最后随着一切凝固于此。
“三日月。”
屋内清冷疲惫的声音传来,三日月一步一顿踉跄着走进屋内。
“主君。”三日月宗近跪坐在地。
被唤作主君的神明身着淡紫色衣裙,身披月白金丝羽织。乌黑的长发垂落地面,皮肤宛如半透明的器皿。
“辛苦了,就此为止吧。”
“……”
江子御看不到三日月宗近的脸,跨过折断的木走得近些。
神明脸上带着悲悯,扶着墙壁起身。
“这是我的劫难,我只能面对。”
三日月宗近沉默着,终于把额头贴在了地面上。
“……”
“和你们相处的时光太短暂了,短暂到不过是我漫长时光中的一瞬……不过大概就是为了这一瞬我才活至今日。”
神明走过三日月宗近身旁,而他只是保持着虔诚如信徒一般的姿态。
鲤的眼睫似乎动了。
“罢了。”神明叫三日月起身,“世间万物皆有轮回,陨落之神烟消云散,或许多年后会有谁发现我这一丝残魄。”
意料之外的。
神明转头,目光直直看向记忆中的外来者。
!!
她就这么看过去,眼中毫无情感波动。江子御惊讶地无法动弹。
这是,被看见了吗?
无数种猜想从大脑中闪过,可被一一否定。
江子御想到回溯过去的法则:只要速度大于光速,那便可以回到过去。
而大于光速的,是思绪,是记忆。
三日月顺着主君的目光看去,在他的视角,那里一片虚无。
江子御这才注意到,神明的眼睛,是一样的金色。
三日月宗近想要开口,逃走吧,用尽所有力量逃走吧。
只要主君还在,那么无论哪个时空,他们终有一日会再次相见。
神明了然于心,淡淡笑着摇头:“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新的孩子出现……亲手斩断这一切。”
“三日月,大概我就会有这一天。”
破碎的声音在这个空间响起,神明将最后一丝神力附在三日月身上。
鲤挣脱时间的束缚,将所有尸骨聚集脚下,讽刺地看着拥有人心坠落凡间的临死之神。
“记住,他的名字是……”
空间开始变化,江子御意识到这是排斥反应,很快便会脱离。
“等等!!”江子御试图阻止,“等一下!”
一切声音开始变得虚幻。
“千万不要忘记——”
“名字——!”最后只听得见她自己急切的呼喊。
神明哀怆的眼神,是看着作为闯入者的她,还是无法割舍却只能如此的三日月。
她的嘴唇开合,便决绝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