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尖才沾地,便立刻抽回手,低头理了理裙幅。
沈珵美垂眼看她,那点笑意又浮上来。
“怕什么?”
“谁怕了?”
“手抽得这样快,不是怕?”
刘芙茜别开脸:“街上人多。”
沈珵美道:“正好叫他们看看。”
刘芙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看什么?”
“看我扶自己的妻下马。”
他说得坦然,仿佛这话再正经不过。
刘芙茜胸口一堵,索性不理他,转身往队尾走。
沈珵美跟上去。
前头排了长长一列人,这个时辰客人正多,要买点心,少不得等一等。
旁人排队,都朝着铺面。
唯独他站在刘芙茜前头,却偏不转身,始终面对着她,同她脸对着脸。
刘芙茜往左看,他便往左侧半步。
她往右避,他又往右挪一寸。
这人真是好没礼数。
“你为何不转过去?”刘芙茜忍了又忍,终于红着脸低声问。
沈珵美笑道:“为何要转过去?”
“这里人人都是这样站的。”
“我不想费功夫看那些无用之物。”
刘芙茜抬眼:“什么叫无用之物?”
沈珵美看着她:“除你之外,皆是。”
刘芙茜怔了一下。
她本该立时恼怒,这已不是今日头一回,他说出这样怪里怪气的话。
她至少也该觉出被冒犯。可沈珵美脸上那点笑意,太明亮了些。
她从前极少见他这样笑。
她忽然瞧见,沈珵美笑起来时,嘴角竟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并不十分分明,却确是有的。
还有他下唇底下,也有一个浅浅的小窝,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按过。
刘芙茜猛地收住心思。
她低头去看自己鞋尖。
你在做什么?
为何盯着他的脸看?
她咬了咬唇,硬把快要翘起的嘴角压住。
端正些。
这不过是他轻浮惯了。
“你好生古怪。”她低声道。
队伍往前挪了一人之地,沈珵美仍不转身,只从容往后退了一步。
旁人往前走,他往后走,倒像生来便会这样倒着排队。
刘芙茜默默跟着挪了一步。
沈珵美道:“丈夫看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古怪?”
刘芙茜抬眼:“今日之前,我们根本不该做夫妻。你倒像一下子便受了这件事。”
“是。”
他点头,认得十分干脆。
刘芙茜没料到他会这样答,反倒噎住。
“我做梦都想着这件事。”他又轻轻补了一句。
“什么事?”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明明听懂了,却还是追问一句,倒像要把话往自己耳朵里送。
沈珵美低头看她。
“你会做我的妻。”
刘芙茜呼吸一停。
有那么一瞬,她竟疑心上错花轿这事,会不会同他有关。
可这个念头才起来,便被她压下去。
绝不可能。
任是谁,在姐姐和她之间,都会选姐姐。姐姐貌美,聪慧,端方,人人见了都喜欢。而她只是衬在姐姐身旁的那一个。
从来如此。
何况沈珵美从前一直讨厌她。
她很快接话:“我从不曾做过这样的梦。”
沈珵美眼中露出一点狡黠:“也许你梦见过,只是忘了。”
“绝不会。”
刘芙茜学着他的模样,也慢慢朝他眨了眨眼。
沈珵美唇边笑意忽然顿住。
他看着她。
那目光原本散漫,忽然一下收拢在她脸上。
瞳仁里的浅光往深处沉了沉,连他脸上那点玩笑也被按了下去。
刘芙茜心口猛地停了一拍。
“你为何这般笃定?”他缓缓道。
刘芙茜移开眼,借着看铺子招牌,掩住自己那点慌。
“那只会是最可怕的噩梦。这样的噩梦,我若真做过,必定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低头咬住下唇,到底还是没忍住,慢慢笑了起来。
谁知沈珵美并不恼。
他脸上的笑反倒更盛,刘芙茜唇边笑意渐渐收住。
她实在不知自己哪一个字,又叫他受用了。
这人真真古怪。
她同他相识这几年,他笑过的次数加在一处,只怕也不及今日这一个上午多。
“也还有另一种可能。”沈珵美轻轻哼了一声。
“什么可能?”
沈珵美笑道:“嫁给我这念头太好,以至于你连做梦都不敢梦见。”
他说得不疾不徐,竟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人怎么能厚颜到这个地步。
刘芙茜又想笑,又想照着他的脸打一下。
“芙茜。”
正在这时,旁边忽有人唤了一声。
二人同时偏头看去。
沈珵美眉头几乎立时蹙起,刘芙茜却已露出一个笑。
史平宴。
在刘芙茜看来,若论沈珵美最厌恶的人,史平宴同她自己,大约也不相上下。
沈珵美原是他们这小圈子里公认的出众人物,史平宴亦然。
伯府爵位在京中虽算不得十分显赫,往来也多是些伯门子爵之流。再往上的公侯世家,自有另一重天地。
偏偏就在这一方地界里,沈珵美的才学,始终压在众人之上。
一年春秋两场试,是京中伯爵及以下勋贵子弟间不成文的规矩。
虽不是官家科举,却也郑重得很。
春试在四月初八,名为“芙蓉苑擂”,考即兴诗词,比的是才思敏捷,文采高下。
秋试在九月十八,名为“金钟鉴”,考经史策论,比的是学问深浅,见识厚薄。
两试并行,共定子弟才名。不但关乎家门脸面,也牵连日后科考评记。
在史平宴横空出来之前,沈珵美便如孤峰独立。
春秋两试的魁首,从未落到旁人手里。
然而史平宴一来,这一池静水便被搅动了。
他虽不曾一举夺魁,将沈珵美从头名上拉下来,却每每只差毫厘,紧紧咬在其后。
年年第二,次次逼近。
久而久之,小圈子里便渐渐有了传言。
沈珵美独占鳌头的日子,怕是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