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有时候也会想,不过是被人调笑几句,看几眼罢了,自己又不曾真少了什么,何必一定要往心里去。
可今日沈珵美站在那里,攥着史奉的衣领,冷冷一句“道歉”,竟将那些话全堵了回去。
原来不是她小题大做。
原来她厌恶这事,是可以的。
史奉道了歉,沈珵美脸色仍没松。
他拍了拍史奉肩膀,手势轻得像替他拂灰。
“很好。”
史奉双脚才站稳,刚吐出一口气,左脸便“嘭”的一声重响。
那痛楚尚未来得及漫上来,人已往后跌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旁边等着买点心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史平宴惊得睁大了眼。
他父亲曾镇守安西五年,如今在皇城都尉司任职。史平宴自幼见过不少好身手的人,可沈珵美这一拳,仍叫他刮目相看。
这个平日里玉树风流的世家公子,谁知竟有这样的拳头。
一拳落下,干净利落。
史奉仰倒在地,半张脸立时肿起来,嘴角也见了血。
这世上,竟真有人能兼得这般风雅与悍勇么?
文能执笔压京华,武可横拳惊四方。
史平宴这几年的意难平与不甘心,在这一刻,忽然便服了。
他从前一直以为,沈珵美能压他一头,稳居第一,不过是仗着伯爵府在京中的位分。
如今看来,竟是实至名归。
“堂弟,救我——”
史奉如一摊烂泥般仰倒在地。
史平宴冷冷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
便是沈珵美今日真将他打死在此,他也不算冤。
若非碍着亲戚名分,他早不知亲手教训过此人多少回了。
沈珵美却未再理会地上的人,反而朝史平宴走来。
史平宴微微眯了眯眼。
怎么,他打红了眼,还要同自己动手不成?
沈珵美在他面前停住。
“史平宴,你也妄称芙茜好友。”
史平宴面色一变。
沈珵美声音清冷:“方才你堂兄辱她,你在旁边看着。往日他数次轻慢于她,你可曾真正拦过?”
“今日我最后警告你。若再纵着你这腌臜亲戚靠近她半步,我要打的,便不止是他。”
刘芙茜怔怔看着沈珵美。
这绝不是她梦中所想的丈夫。
她也绝不曾做过那种自己受人欺负,便有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不顾一切替她出头的梦。
可眼下沈珵美站在那里,红衣被风轻轻吹动,眉目冷得像霜,竟真将她护在身后。
铺子里的伙计早已把点心包好,拿油纸一包一包递过来。
沈珵美接了水晶包、虾饺、双酿团,又拿了两匣桂花糕,抱在怀里,转身向刘芙茜走来。
刘芙茜还没回神。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走了。”
她才忙应了一声,跟着他往马儿那边去。
她已经偷看了沈珵美好几回。
看一眼,低头。
再看一眼,又低头。
沈珵美慢慢眨了眨眼,转脸看她。
目光触到她脸上的笑意时,他原本绷紧的面色,便软了下来。
那双尚带怒意的眼睛,也渐渐温柔。
“喜欢这个,是不是?”他说。
“讨厌死了,这么粗鲁。”刘芙茜咬着腮肉,很快爬上马去。
沈珵美把点心挂好,也翻身坐到她身后。
“是,你最讨厌这个。”他胸膛里滚出一声低笑,“只是有一点喜欢。”
“一点也没有!”
她大声道。
沈珵美笑声更低,贴着她后背传来,震得她心里也跟着一颤。
回沈家的路上,他却少见地安静下来。
他不再说那些顽皮轻佻的玩笑话,也不再故意贴着她耳畔说些叫人脸热的混账话。
等将马牵进马棚时,沈珵美仍微微蹙着眉,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刘芙茜一点也不好奇。
于是她问:“你怎么了?”
沈珵美抬眼看她,目光重新聚拢。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似是在细细瞧她。
刘芙茜把脸转向左边,装作欣赏院里的盆栽,避开他的眼睛。
可等她再转回头来,才发现他还在看她。
那眼神已不是先前那种带笑的轻松,反倒认真起来,也有些凝重。
“你还好么?”他问。
“我?”刘芙茜道,“我很好呀,怎么这样问?”
分明是她先问他,他不答也罢,怎么反倒问起她来了。
沈珵美抬手按了按眉心,又放下。
“方才史奉冒犯你时,你神色很不舒服。”
刘芙茜脚步顿了顿。
二人一前一后往前厅走去,廊下风吹过来,把她鬓边一缕发丝吹到脸侧。
“谁遇见那种事会舒服?”她低声道。
沈珵美停下来。
刘芙茜也跟着停住,回头看他。
“我要向你赔不是。”沈珵美道,“为我昨日同今日的所作所为。”
他说得郑重至极。
刘芙茜这才明白,他并不是在玩笑。
“你们不一样。”
这句话未经思量,便从她唇边落了出来。
说完她自己先一怔,脸上随即热起来。
她原以为沈珵美会趁机笑,或说些“哪里不一样”之类的轻浮话。
可他没有。
沈珵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像不知该如何安放这口气。
“不论如何,我都不该那样做。必定吓着你了。”
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我以为自己有分寸,可也许我自以为的分寸,落在你那里,便不是分寸。”
“芙茜,我不愿吓着你。”
她抬起眼来望他。
他的神色比方才打人时还要认真。
“你的感受,在我这里最要紧,比什么都要紧。往后我会守着分寸。”
刘芙茜很想抬手按一按心口。
那里忽然胀得厉害,也跳得厉害。
为什么不说轻佻话的沈珵美,反而更容易叫人心跳不稳?
最可怕的是,这才只是他们错成亲后的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