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惠兰靠着门框,看着方怀瑾像只小八爪鱼一样挂在蒋莉腿上,嘴里的好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不带重样的。
金戒指金手镯金项链说完一轮,又开始说“给姥姥买大房子”,“让姥姥天天看电影”,“买会唱歌的收音机”,越说越离谱,还要给姥姥找个“俊后生。”
也不知道这“俊后生”从哪学来的。
蒋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下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行了行了,姥姥等着冬冬长大给我买。”
方怀瑾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仰着脸看了看蒋莉,又看了看方惠兰,拍着胸脯:“也给妈妈买,姥姥和妈妈都是冬冬的心头肉,冬冬一视同仁。”
方惠兰看着她那副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那妈妈也等着冬冬长大。”她摸了摸方怀瑾的脑袋,忍不住想她长大是什么模样,眼底愈发的温柔。
方怀瑾见大人们都在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过了会,又跑回屋里去吹风扇看小人书。
她走了后,蒋莉忍不住感慨一句:“冬冬倒是跟你小时候一样的嘴甜。”
方惠兰没有否认,她站在堂屋门框边,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影子照的斜长斜长。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腹碰了一下那本存折的边角,纸面已经被体温捂得温温的了,边缘的折痕有些硬,是新存折纸的硬度。
蒋莉垂着眉发呆,嘴角带着淡淡笑意,风扇把她身上的茉莉味吹过来,那是一种令人安心舒适的气味。
方惠兰朝屋里喊了一声:“冬冬,风扇别对着头吹,会头疼。”
屋里传来方怀瑾含含糊糊的应声,夹杂着几声知了叫。
今天难得方惠兰放假休息,又赶上有新电影看,早早的就托人买了票,来这后还没看过几次电影,方惠兰。
就等着江惟良和江磊弄完手头的工作过来。
屋里的方怀瑾把小人书合上,跑了出来,有些等不及的看着门口,“叔叔怎么还不来。”
方惠兰看了一眼手表,离电影票上的开场还有一会儿,就安慰她说:“再等一下,叔叔还不来,妈妈和姥姥带你过去。”
方怀瑾去门板的阴影下坐着,两只手托着腮,下巴被掌心挤得微微嘟起来。
她盯着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叔叔怎么还不过来。”
蒋莉把风扇转向她,又从屋里拿了一把蒲扇出来,走到门槛边蹲下来,“急什么,电影又不会跑。”
方怀瑾偏了偏脑袋,看着她:“姥姥能不能催催。”
方惠兰笑了一下,问她:“那我去打电话催催?”
“可以吗?”
“应该是可以的。”方惠兰起身,拍了拍手,看着头顶的太阳刺得睁不开眼,准备去巷子口的小商店打电话。
人刚走出门,就看到江磊和江惟良走过来,脚步很快,脸上沁出一层薄汗,在太阳熠熠闪着。
“江叔。”她笑着打招呼,“刚才冬冬还在念叨着,正准备去给你们打电话。”
江磊先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厂里临时有点事。冬冬等急了吧?”
他说着往方惠兰身后看了一眼,方怀瑾听到了说话,正从门槛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见江磊便弯起眼睛叫了声“江爷爷”。
江磊蹲下来朝她招招手:“冬冬过来,爷爷带你去买冰棍。”
方怀瑾毫不犹豫哒哒哒跑过去,被江磊一把抱了起来。
她坐在江磊臂弯里,朝院子里喊着:“姥姥,快走吧,爷爷和叔叔来了。”
蒋莉没出来,江磊直接抱着她进屋去了。
门口剩下方惠兰和江惟良两个人。
两人靠的近,方惠兰注意到衬衫胸口被沁湿了一小片,在日光下颜色略深。
“有点事耽搁了,让你等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低的,一路快步走过来,有些不稳。
方惠兰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帕子给他,“擦擦吧。”
江惟良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触感冰凉。
手帕被接过去,她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几秒。
江惟良注意到,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将手快速地轻握一下松开。
方惠兰抬起眼,明亮的眼睛在日光下颤动着,她轻哼一声,捏了捏他垂下去的手指。
电影院门口站满了人排队,有抱着孩子的,有推着自行车的,还有一个卖瓜子花生的小贩蹲在台阶边上,面前铺一块旧蓝布,上面摆着几个玻璃罐。
方惠兰牵着方怀瑾的手站在海报栏前面,盯着看。
阳光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方怀瑾玻璃上的光映得眯起眼,往她腿边靠了靠,用方惠兰的影子遮住自己的小半张脸。
江惟良举着蒲扇,在她们身后晃着扇子。
距离开场没有多久,方惠兰弯腰抱起方怀瑾准备进场。
余光扫见侧方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军绿色的确良短袖,女的穿着碎花衬衫,两人正并肩往她们身边走。
那女的步子走了一半忽然顿住,偏过头来朝方惠兰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明显地停了一拍。
方惠兰也忍不住愣住。眼前的女人变化太多了,跟记忆中那个低着头,懦弱的女人实在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