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珩…
殷珩。
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却又分辨不出是谁,那声音隔得很远很远。
他勉强抬起眼,恍惚间,看见那些冰冷肃穆的排位。
不知何时就要添上自己的一座。
他这样…当真配得上裴昭宁吗?
配不上的。
他听见那道声音说,带着尖锐的嘲讽声,如针一般刺入他脑中。
他连寒酥都护不住。
那样爱漂亮的小狸奴,平日里连没铺着地毯的地方都不愿意踩过去,刚刚浑身是血,就那样被丢在了雪地中。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就是个灾星。
如何配得上裴昭宁。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滚烫的血顺着喉间涌出。
天亮时,空青看着宁国公的亲卫开了祠堂的锁。
供桌上的烛灯早已熄灭。
祠堂漆黑一片,随着推开的门,光渐渐漫过冰冷的砖缝,照亮在那一排排牌位之上。
少年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爷——”
眼前的一幕几乎令空青血液倒流。
他脚上绊了下,还没站稳,就扑了过去。
少年的身子滚烫,被他扶起的瞬间,腰身无力地往后弯折去,如柳絮轻飘飘落在他臂弯间。
颈子不受力地后仰,喉结微微凸起,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折断的枯枝。
散落的墨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薄唇却染着令人心惊的暗红。
他托着殷珩的后背,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单薄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他瘦削的脊背上。
“爷…世子爷…”
空青惊慌到几乎不知该如何是好,声音都有些发抖。
还是那亲卫先反应过来:“快送世子爷回去吧,我去叫人请大夫!”
空青回过神来,忙抱起殷珩往外跑,另一个侍从举着伞跟在他们身边。
风雪去怎么也遮不住。
手腕无力地从衣襟滑落,纤细腕骨随风轻晃,指尖几乎要与这雪融为一体。
殷珩恍恍惚惚睁开眼,只看见模糊的雪色。
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只是觉得好痛。
身上每一处都好痛…又好冷。
像是有人用利刃一点点剜去他的血肉,冷冰冰的雪不断穿过那些血洞。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痛,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连喘息都觉得格外艰难。
“爷,您醒了?”
空青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在榻上,抬头间,看见他睁着眼,又惊又喜,压着声音唤了声。
他目光涣散,虚虚望着半空中,对周遭一切仿若无知无觉。
“爷?”
空青心慌得厉害,又低低叫着他,转头催促道:“府医怎么还没来?”
屋中的侍从眼睛红红的。
“小的这就去看看。”
用热水浸过的帕子轻轻擦拭过殷珩额间。
一滴水珠落下。
他长睫颤了下,薄唇忽然轻轻动了动。
“娘…”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空青连忙凑过去:“爷,您说什么?”
“…昭宁…救…”
“寒酥...”
空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忽然辨别出一点声音,眼泪顿时落下。
他们昨夜抱着那具小小的身子,看着它一点点失去了声息。
那样小的狸奴,平日最爱漂亮不过,却被血染红了大片。
他们为它清理了身子,连着它的几件小衣裳埋在了后院的那棵树下。
那里有世子爷亲手为它做的小秋千,它平日总爱在那儿玩。
殷珩失神地望着虚空,喉间轻轻滚动了下,微弱的气音,薄唇间忽然无数刺目的血涌出,顺着颈间,叠在衣襟的暗色上。
就在这时,去请府医的人跑进屋中。
“空青哥,府医都在大爷那儿,温姨娘的人拦着不让我们进去。”
*
裴昭宁第二日才听闻殷时坠马受伤,神色淡淡,同来传信的李公公道:“雪大,我就不去了,还请李公公替我谢过皇伯伯。”
李公公有些惊讶。
但也没多说什么,回去同明德帝复命。
明德帝问他:“长乐出宫去了吗?”
李公公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弯腰走到他身前。
“郡主不大愿意出去。”
明德帝看着奏折,头也未抬。
“她不知殷时伤得有多重吗?”
李公公迟疑了会儿。
“奴才说过了,宁国公府那边也递了信来。”
“这丫头…”
明德帝叹气道,“你瞧着她如今对殷时还有几分情意?”
他上回也是气头上,深觉裴昭宁是一时赌气拿着自己的婚事开玩笑,是以说的话重了些,有叫人开始准备婚事。
可明德帝也并非当真是想要叫他们做一对怨偶。
这些天看着,那殷时似乎并非瞧着那般好不说,裴昭宁也好似当真不怎么喜欢他了。
明德帝头疼地放下奏折。
李公公奉上茶盏,斟酌道。
“奴才不敢胡说,但奴才瞧着郡主对殷将军的确不如从前上心。”
“这姑娘的心事可真是难懂。”
明德帝叹气,“朕本来也不想她这般早就成亲的。”
“罢了,你叫人去请温贵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