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仿若收获珍宝,惊喜地下檐跑进院内,提起剑柄即刻复现起今日所学的招式。
虽因身幼弱小,初次握剑略有不稳,然仅适应了一刻,便已能够自如反转剑花。
再不多时,剑柄在手上腾飞,剑风呼啸,刀光凛冽,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末了身姿如松立定。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啊!就这么偷学两招都比那群猢狲厉害多了。”张元衡惊喜过望,“就是身子骨孱弱了些,多加习武,必定是大宁未来的希望!”
“张老将军,我以后...以后能跟着兄长们一齐习武吗?”
“孩子,你既然想学,我自然是要认下你的,无论你姓不姓赵。”
......
“后来我就拜入张老将军膝下,日日偷溜出赵府跟随张家儿郎习武。”赵弥客挽住崔迟幸的手腕,离开半步,示意她按先前教授的招数行进。
崔迟幸照做:“秦均同我说,他还被你拽去一起呢。”
赵弥客笑了一声:“是,他身子也弱不禁风的。”
“但他就是个半吊子,也不爱习武,常常把义父气个半死。若不是秦叔父次次登门道歉求情,秦均早被扫地出门了。”
崔迟幸忍俊不禁:“怪不得秦均现在看见剑就反胃。”
语罢,见他自在神情黯淡一息,心中顿生懊悔。
他看见剑时何尝不会落寞,若非她去年生辰赠他宝刀一把,慢慢解开了心结,只怕是——他再也不能坦然自若地拿起刀剑。
于是,崔迟幸开口,眼巴巴望向他: “赵学究,教教我。学剑真的很难。”
赵学究?
赵弥客略一挑眉,笑意散漫:“崔主事这般聪颖,还想让我怎么教?”
他顺势揽紧崔迟幸的腰身,稳住她的身形,嘴唇贴近灼热耳根。
“稳住下盘,腰腹用力。”
崔迟幸手一抖,剑锋下坠,被人立即握住手臂纠正了回去。
“学究...是教习,不是非礼。”
话落,握住她的手却又紧了几分。
朝阳中共舞双影稀稀疏疏落在藻荇交横的积水间,空明澄澈的水涧清晰映着双影。
待至霞飞漫天,橘黄色的夕光将影子越拉越长,愈靠愈紧,交叠缠绵,没入一个又一个阑珊残夜。
月上树梢,繁星绚丽,镶嵌在漆黑天幕间,星海下欢声笑语连绵。
临至除夕前夜,人间一片太和之象。
“咻——”
“又中了!”
崔迟幸眼望着靶子上的红心,回首,笑得灿烂。
“学起射箭倒是天资过人。”赵弥客鼓掌欢欣,眼里满是一人笑颜,脸上笑容自然而然也跟着流了出来。
“学究教得好,学生才学得好。”崔迟幸谦虚道。
说罢,她丢下弓,习惯性地曲腿跨坐在他的腿上,双臂圈紧他的脖颈,腰间力度照常握了上来。
四目相对定格,笑靥如花。
一颗心却像是夏日烈日下的柑橘骤然迸溅,酸涩又灼热,崔迟幸伸出食指,戳上他漂亮的梨涡。
“赵安澜。”她轻声唤他,一如往昔。
赵弥客回望微微泛起水光的双眸,语气不由放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崔迟幸眨眨眼,努力憋回眼底酸涩,咬紧嘴唇,尝试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音调,“这样的日子真幸福,像……像在做梦。”
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却哽在喉咙里硌得生疼难耐,她只好咬着嘴里侧面的肉,试图以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
背上传来轻拍安抚的力量,仿佛下一瞬就要击溃所有防线,她既想快点逃脱怀抱,又不由自主赖在他的怀里,再也不用接受外界的纷纷扰扰。
矛盾思绪正疯狂折磨着呼吸与心跳。
心神涣散间,闻见耳边回响,轻没于风声:
“就算你不愿早些成亲,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会一直幸福下去。”
他说,“昭昭,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累赘。我知道你勇敢,从不畏惧前路千难万险,只怕为身边人带去负担。可我只想告诉你,能让你信任我,依赖我,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无论你想走或者留下,我都会陪着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令所有酸楚与茫然皆有了稳稳的承托,驱散心头挥之不去的噩梦。
崔迟幸咬紧牙关,费力抬首。
对上他清明视线的一瞬间,失声痛哭。
……
马车一摇一晃归家。
清瘦的女子默然枕着温热的怀抱入睡,蹙的眉心被人揉开又皱,几番仍未松懈。
下车后,二人温存的时间越来越短,匆匆道别。
越过府门处。
一颗心随将要跨过的半步悬而未落,崔迟幸顿住脚步,忽闻脑后回音。
“崔昭昭。”
她回首。
圃中枯死的秋海棠边,一双直视她的眼望穿长夜。恍如瑟瑟朔风吹过佛龛线香一缕,拂去颂声万般,红尘沄沄皆于此泯灭。
他眉梢微垂,唇角上扬,眼底敛着几分欲说还休的苦涩,似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企图挽留残存的光影。
到最后,千言万语也只是化作轻语一句:
“不止是我——”
“盛京城里,还有很多人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