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回:“平时公务繁忙,官场上勾心斗角的,不如养只软和的小宠疗养身心。”
“而且,兔子这种动物最有意思。纵然被拎起耳朵,忍受千般撕搅扯拉的痛苦,他也会竭尽全力扑朔双腿而不发出吱叫。
“明明生得弱小,却有着不容小觑的韧劲。你说——这不比官场上那帮迂腐懦弱的士人有意思得多吗?”
言罢,他定定看向身侧人,长睫半垂,看不清眸中底色,若厢外濛濛雾景。
崔迟幸回望着他,说:“恩相所言甚是。”
“不过,我更喜欢狸猫一点——喜欢它那股不躲闪不忍让的劲儿,凡是遇到挑衅,就能无畏地伸出利爪反抗。”
赵弥客忽然笑了,心底蓦地生出一丝无由头的联想。
他微微摇了摇头,晃散无端心绪,换了个话题问:“方才你为何撑着张钟的伞?”瞧见她着迷地盯着那白兔,他托起幼物递给她。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欢喜接过,眉目间是藏不住的珍爱。她接话回:“啊,我刚看他肩头湿了一角,想来是伞盖太小不够蔽体,便把我的大伞换给了他。”
赵弥客颔首,轻笑:“你倒是有心。”
他倒也猜得到这其中缘由,这小女官本身就无甚官架子,常出巷走街,帮着平人忙些杂活。再看她与采薇间不可比拟的感情,便可知晓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女。
雨渐渐收了闹剧的尾声,车外春色更润,绿意浓浓。但重云翻滚,迟迟未离,纵有雨汀花洲,雪柳抽条,倒未让盛京好景显得生机盎然。
崔迟幸掀起帘幕,此处是长乐街,离刑藩寺庙还隔着一条街巷。
她看见卖豆浆的王阿婆正和颜悦色地叫卖,看上去丝毫未受影响,心中松了口气。
她放下帘,问起正事来:“恩相,今早在正心阁内,您为何不问原因,就选择相信我有办法应对吉仲达。”
赵弥客轻摇着扇面,为闷热的厢内送来习习凉风,又打开了身侧空位的窗棂。缓而重地说道:“你说的,我们本就是同舟客。既然说要合作,我便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
“况且,你之前做得相当不错,我没有理由不信任我亲自挑选的人。”
她微微一愣,似是没料到自己的所受的信任如此沉甸,再想到自己心中对他的那半份提防与疏远,更是心旌晃荡,愧色浮面。
她低头,又闻语。
“我想,一个忍着刀伤昏迷在即的人,拼了命也要抓住敌国的把柄——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言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似沉渊而不可捉摸。
瞳孔猛然一颤,崔迟幸下意识地按向藏在心扉位置的硬物,确定那块东西还在。遂又温声道:“没有彻底死透,那我就还得奉献点价值,好让您信任我这位合作伙伴。”
窗棂倒映着三月河的倩影,一滴滴晶莹剔透的雨珠正顺着下垂的雪柳细条滑入潺潺水流,漾起微不可察的细小圆纹,同心圆一层层消散开来,漩涡引人过往思绪。
宫宴酒觞中波纹晃动的场面如临眼前,不时有艳红鲜血飞溅其中泛起红缨血月,压过清冽酒香。
剑影穿梭,寒光弥现,新鲜又黏稠的血腥气味萦绕大殿,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尖叫逃窜碰撞声衬得大柱上朵朵红莲愈发鲜艳夺目。
她倒在地上,虚闭眼睑,混混沌沌地审视着兵荒马乱的场面。
吉仲达一刀一个划过探子们的脖颈,那手中短刀削铁如泥,看似毫不费力,转刺间就能让刃下客首身分离,赤血四溅。
心跳快得厉害,胸腔此起彼伏呼之欲出,却又不得不维持着一丝清醒:此时若再强撑着起身逃窜,自己必定沦为乱贼眼中最好下手的那只弱兽,况且手臂上血涌如泉的伤口也经不起乱动......
忽地,那利刃直直向自己刺来,带着滔天恨意,凶悍地将幞帽帽顶削掉半块,脑后发髻随着散乱,发尾耷拉在伤肩上挑染出醒目的殷红。
吉仲达转指调整握刀姿势,将四指紧握,大拇指紧紧扣住刀末端,杀心狂生,似是要猛狠下捅将身下人一击致命。
崔迟幸紧缩身子匐在地上,调动全身力气,欲翻滚一周,绷直左腿作好上踹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出鞘长剑疾速伸出抵住烁烁锋芒,剑刃一转抵住拼命下刺的刀尖,再使力一抬便将短刀打落在地,点淬着刺骨冷意的银光从眼前划过。
视线上移,来人瞳色如冰,盛含着比手中长剑更瘆人的阴晦森寒,从从容容持剑与对方过招。
失去了锐器的吉仲达以肉身相搏,气喘吁吁,面露狠色地紧瞪着身前厉鬼。
这阴鬼虽是文人之身,但体力上好,眼疾手快,无论自己使出什么招数似乎都能被那双锐利的眼睛所看穿,总能挡在他起势的上一秒便作好拆招的准备。
来来回回几下,他总是云淡风轻而不带一丝咳喘,满身体力竟要比自己这常年泡在军营里的人还要强上许多。
末了,那人森然哧道:“王爷不妨同我再过上几招,今后可就没机会了。”
金鞘全褪,长剑闪影,血迹纷飞红了银色寒光。倏忽间已成定局。
赵弥客将吉仲达俘在腿边,一手反剪着他的双腕,一手捏住他的下颌:“看来刚才菜里下的软筋散不够,再喂点。”
他竭力反抗,却是徒劳无功,静静感受到自己的肌肉正一点点丧失力气,生机枯宕。
可恶!怪不得他今日过上几招便已是满头大汗,筋骨全软......
地上蜷成一团青绿的人在二人拼杀厮斗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中抓住赵弥客左脚踢来的一撮花红叶绿的物件儿。
崔迟幸死死盯住,将最后仅剩的力气集在右手,奋力去够住那锦囊瑾玉。
差一点......还差一点......一定要抓住。
指尖轻拽,砰啷一声,她钩住璎珞绳结,连忙将其往怀里紧攥,而后才放心晕了过去。
注视着窗外河水的人收回了眼神,心绪也回到当下来。她定定望向面前救命恩人,轻笑:“要多谢您。若没有左相肯配合,我想我也拿不到这东西。”
赵弥客呵了一声,揶揄道:“你最该感谢我没有充功夺赏。”
她说:“因为——我也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语气诚恳。
赵弥客听见她吐出“信任”二字,愣了一瞬,低首沉沉笑了起来,并没有回话。他倒是不知道这信任从何而来,权当作玩笑解闷。
崔迟幸摸着手中暖和毛绒的玉兔,默不作声。
若要说自己全然不信他,宫宴上不曾寄托希望于他定来相救,那都算是假话。
无意识间,她实则早就分了半份信任给他。当然,他也及时来到了她无助时的身侧,稳稳托住了这份相信。
但若说完全交付信任,思及云泥有别,生为世家仇,坚冰积深,一时消融也不大可能。
笑完,他说:“毕竟,我总得留好你这枚衬手的杀棋。”
女官不卑不亢地迎上他藏着些许探究的眼神,一字一顿道:“合作愉快,赵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