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了甩圆珠笔，林斐再次抬手，笔尖落下一条大大的鲷鱼简笔画，以及鱼腹下一行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的小小的“对不起”。

放下圆珠笔，林斐掏出闪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终端，接通了电话。

“喂，我已经到地方了，马上来。”

林斐刚走出维德的办公室，就左转走进尤里安的办公室，尤里安正在拍节目，不在里面，尤里安的助理迎了上来，微笑着掏出一份厚厚的合同，上面记录着劣等雄虫林斐进入教会培育室导致暴动造成的金钱损失。

尤里安并没有放弃，仍在试图说服林斐进入教会工作换取报酬抵债，甚至给出了堪称丰厚的教会员工待遇。

林斐当然不可能签这种合同，教会相关的工作是众所周知的高门槛、高福利、高薪资，而林斐是一个文凭都没有的黑户。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发出邀请的不是尤里安，林斐觉得对方是诈骗犯的可能性更大。

林斐尴尬地笑笑，委婉表示能不能分期偿还债务，比如分期个三十年——林斐很抱歉地决定赖掉这笔黑账。

“直播开始了吗？”

林斐和助理正在扯皮，办公室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道甜美清亮的声音。

林斐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循着声音抬头望了一眼，一望吓一跳，办公室另一边沙发上居然还坐了一只虫族。

说他存在感强吧，林斐和尤里安助理聊了半天都没意识到他在这，说他存在感薄弱，不论是谁，只要注意到他，都不免要多看几眼——准确的说，他看上去不太正常。

办公室内部，米色墙纸柔和温暖，灰色的地毯与黑色工学椅理性沉稳，桌椅书架都是原木色的，上放着仿真绿植，普世化的风格既休闲又专业，可那只雄虫的存在却强势撕裂了整个协调的空间色彩。

长靴雪白，衣角垂落，即便上面点缀了少许冰川蓝的纹路，风衣大面积的雪白以及极度利落的剪裁还是无限放大了生人勿进的气质，更遑论他垂落至腰际的银白长发、低垂的银白睫毛，以及其下掩映的近乎无机质的冰冷银瞳，都让他看上去凛冽怪异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斐脑子里不由浮现出以前演过的科幻电影片段，那里面的外星虫也是这个风格……

虽然模样怪异，但这只雄虫此刻却像小学生上课般姿态端正、脊背挺直地坐在懒人沙发上，手持着终端，一脸认真地看着光屏。

“这是教会的塞梅尔大人，”尤里安助理注意到林斐的视线，介绍道：“他是来探望尤里安大人的。”

林斐点点头，怪不得刚才那个声音听起来像尤里安，原来这个什么塞梅尔大人在看尤里安的直播啊……外星虫也看直播吗？

林斐正要转回头，塞梅尔手中的终端又传来尤里安的声音：

“好吧，让我来看看维德给我送了什么好吃的……”

“这是什么，鲷鱼烧？”

林斐复又抬起头，眼皮莫名跳了一下：“抱歉，稍等一下。”

林斐手忙脚乱地翻出终端，捣鼓了一会实在等不及了，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塞梅尔身旁。

从头到尾连呼吸声都没有发出的塞梅尔，第一次抬起头，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林斐，带动着手上终端屏幕也微微朝林斐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而后他再没反应，又恢复了之前如冰雕般静止的状态。

林斐望着塞梅尔的终端屏幕，直播页面中，尤里安从一个画着笑脸的牛皮纸袋里掏出一枚金灿灿的鲷鱼烧，疑惑地问：“哦？这家店很有名气吗？”

尤里安咬了一口鲷鱼烧，旋即皱起眉，起身消失在直播界面。

尤里安很快回来，他耸了耸肩：“啊……吐掉了，希望维德不会生气。”

“很奇怪吗，难道大家都喜欢吃这种东西？”尤里安望着直播间弹幕，疑惑地重新拿起那只鲷鱼烧，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也许因为冷了吧，有股蛋腥味，甜腻腻的，好难吃，哈哈。”

林斐的睫毛细微颤抖，他慢慢转过身，站不住似的靠着墙，尤里安的助理走过来：“您还好吧？”

林斐抬起头，声音细若游丝：“我去一下洗手间。”

十分钟后，林斐走在静海公学宽阔的橡树大道上，手指紧攥着背包肩带，半个月前，林斐带着他的全副身家（他肩上的背包）从郊区来到城市买药，半个月后，林斐准备回家。

这一趟不算全无收获，在买鲷鱼烧前，林斐用阿雷斯特给的黑卡取了一笔现金，短时间内他不用再返回这里，那笔钱足够他在黑市购买药品。

林斐边走边吃装在纸袋里的鲷鱼烧，虽然之前在脏水里滚了一圈，但撕掉脏了的部分还是可以吃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林斐捂住脖子，咽了下去。

……是冷掉了，但还是很好吃啊，他绿色的眼瞳闪动出点点水光。

就在这时，林斐只觉得肩头一沉，他猛地抬起头，维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旁，搂住他的肩膀，俯身低头咬了一口他手里的鲷鱼烧。

“老板手艺没退步嘛，跟以前一样好吃。”

细雨蒙蒙中，维德闪耀的金发都变得黯淡了不少，甚至于整个人都仿佛要被漆黑暮色吞没，但当他轻笑了一声，接过林斐的背包时，一切又似乎一如既往，甚至于他胸口用来混入学校的假名札，除了字迹略有点模糊外，都与过去别无二致。

“你来了，”林斐呆呆地望着维德，梦游一样发问。

维德说：“嗯，我们回家吧。”

林斐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幅度，而后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