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肃声:“微臣斗胆,敢问小公子认为是哪一种可能?”
小公子盯着李斯,没有说话。
李斯见小公子半晌不言语,只是面色冷淡的看着,不免惴惴不安,以他对小公子的了解,这种时候他定会让人将郎中令拖下去,可为何现下久久不作反应?
他余光微微扫向赵高,赵高严肃的立于旁侧,面无表情的看不出底细。
会是赵高吗?他提点了小公子?不会,他与自己是一起来的,没有这个时间。
小公子近半年来真的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李斯暗道。
正想着,小公子突然肃然道:“丞相是审问犯人的一把好手,吾从中车府令处虽习狱法,却只是皮毛,不及丞相,吾就不说干扰丞相判断的话了。”
这意思很明显了,李斯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得转而看向赵高:“中车府令怎么看?”
赵高拱手,一本正经:“一切全听丞相高见。”
李斯不禁气结,这个赵高不阴不阳的,关键时候就会把事推的干干净净!
皇上在上面听他们推来推去也不说个结果,手搭在额头上揉了揉,瞥了一眼跪着的郎中令:“到底是郎中令看管不利,拖下去斩了吧!”
郎中令一哆嗦,连声告罪,殿外已经有候着的侍卫大刀阔斧的进来架起他,郎中令不再告罪,也不敢高呼饶命,就这么被拖了下去。
皇上眉头紧皱,脸色白了一分,小公子见状,立刻命人将皇上扶进内殿。
白太医过来把脉,说是受到了惊吓再加上路途奔波,休息一下就好,可皇上躺在床上却始终不信,目光如炬的盯着白太医,势必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不要用这种套话来骗他。
白太医为难的跪在床下俯首:“微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的龙体当真无碍,臣不敢多加妄言!”
在床下跪了又跪,一叩首再叩首,最后皇上叹着气命他下去跪着。内殿里只剩下小公子,李斯和赵高在屏风外跪着,小公子在床边跪着。
皇上拉着小公子的手,他现在眼睛微花,时常看不清人影,一想到自己刚年过半百的身体已经有了诸多毛病,他就总觉得还没有活够。
他还想活到看着秦朝千秋万代,看到大秦江山繁荣昌盛,可最近他越发感觉这是一种奢求,所以他不停地命人去寻仙山仙药,但仙药又哪里那么好求?
“父皇莫急,白太医不敢有隐瞒,父皇的身体一定是无碍的。”小公子轻声说,“父皇不许再瞎想。”
皇上笑了,拍拍他的手背:“你长大了,比之前要懂事了。”
小公子反握住他的手,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徐大人想必近日就会派人回程,到时父皇一定能得偿所愿。”
徐福啊......
皇上想起从徐福那里最后收到的消息,是徐福出海,都说海上多仙山,真的能带回长生不老药吗?
他不敢想下去,松开了小公子的手,说道:“行了,大晚上的,回去歇着吧,朕也要睡了。”
小公子给皇上掖了掖被角,起身往外走。
赵高和李斯见状也在屏风后行礼告退,出了东曲殿,李斯看了一眼距离他们有些远的小公子,轻声问赵高:“陛下刚才那番话,你怎么看?”
赵高拱手向天:“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
李斯心里骂他声老狐狸,也不再聊,兀自走了。赵高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下。
又往前走了些许,赵高渐渐赶上了小公子的步伐,他微微凝眉,小公子刻意放缓速度,是有什么事要跟他商量?
他两步并做一步走上前,果然看到小公子一改以往的嘻嘻哈哈,反倒表情凝重。
“小公子不必担心,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小公子看向他:“在今晚此前,吾一直睡不安稳。”
赵高不禁微惊,小公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已经提前察觉有异了吗?
小公子站住脚,皱着眉头看着他:“吾怎么想都觉得这是先生的错。”
赵高不禁垂下头,小公子之前很少与他这样直白的说话,难道是怀疑今夜的刺客与他有关?倒也不能说没有他的手笔在,只是小公子怎会察觉?
“吾以往睡前要喝果水,可今天却没喝到。”小公子淡淡的说,“吾才想起来,吾这边唯一一个会煮果水的婢子在先生那里。”
赵高心中长出一口气,原来说的这回事啊,他忙拱手:“是臣的错,臣这就让人将那女婢送回去。”
小公子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兀自走了,好像一点没有想到把裴子衿送到赵高那里的人就是他自己一样。
阎乐从暗处走出来,赵高盯着小公子的背影,轻声说:“听到了?这就把人送回去吧。”
阎乐皱着眉头:“大人,小公子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把人送过来还不到一天,就要回去了?
“小公子长大了。”月光下,赵高的神情忽明忽暗,想到之前在东曲殿内和李斯的那番话。
他离开咸阳没有教导小公子的那六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小公子从一个肆意杀人的皇子变成了现在这样?
小公子现在的行事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去小公子那里看看,一同跟过来的人里有没有我们的人。”赵高轻道,他要知道,小公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官道上,一声竭力的嘶鸣响起,随即马匹倒在地上,马上的人飞快的跳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借着月光,马儿吐着白沫四蹄微颤的样子清晰的映入眼底,他爬起来,看着不见尽头的官道,又看了看累倒的马儿,他的手捂着腹部,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他微微松了口气。
要送到啊,拼死也要送到皇上手里。
风浪拍来的时候,徐大人冲着自己声嘶力竭的吼声似乎还在耳畔。
徐大人是好人啊,在他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救活了他,这个救命之恩必须要报。
他摸向腰间系着的水壶,里面只剩下一口水了,喝完以后,他擦了擦嘴,没有再去看那匹马,坚定地向着平原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