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瞥了他一眼,道:“烤了啊。”
“什么?!你竟然真烤了?”公子将闾怒的起身,“那可是吾千辛万苦寻来的,你竟然!”
小公子冲他展颜一笑:“没甚可惜的,那鸟肉极硬,嚼着难吃,吾就吃了一口,剩下的全扔掉喂狗了。”
公子将闾此时再无话可与他说,甩着袖子就走了,连背影都能看出他的怒火滔滔。
阳滋公主见他走了,凑过去问:“真烤了?”
小公子点头:“真烤了。”随后指了指裴子衿,“还是她烤的。”
裴子衿一愣,她是烤过一只鸟,可那是神鸟吗?那不就是鹦鹉吗?
阳滋公主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庭院里没了人,小公子顿觉无趣,抬腿往寝殿走。
裴子衿一怔,刚要喊别动,就听见小公子啊了一声。她忙过去,被公子将闾摔碎的玛瑙杯子碎片,有一块极锋利的扎在了小公子的左脚心,有血微微渗出来。
她扶着小公子坐到石凳上,喊来两个宦官,“快把小公子背进寝殿去。”
随后又看向小公子问,“叫太医吗?还是叫岐伯?”
“叫岐伯就行了。”小公子单脚站起身伏在宦官背上,被背进了寝殿。
裴子衿于是让另一个宦官去叫岐伯,随后也要跟进去,却感觉到脚上一痛,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左脚。
庭院里没有别人了,她坐到石凳上,左脚搭在右腿上,脱下鞋袜。
脚心处,一个不浅的伤口正在流血。
她把手抚上去,血粘在手指上,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是真的啊......
那个兔子没有骗她,真的是他伤她伤。
是啊,连穿越都是真的,这个又怎么会是假的。
裴子衿感觉眼睛涩涩的,也不知是疼的还是什么。
她之前一直都没有把兔子说的话当做一回事,可如今,没有什么比亲身经历更深刻了。
这里是平原津,那也就是说距离历史上的沙丘事变已经不远了,事变后胡亥继位,活不过两年就会死,那她呢?
她也会跟着死吗?
裴子衿突然感觉到害怕,还有一丝不甘,她看着脚上的伤口,视线渐渐模糊,有眼泪掉下去,和血混在一起。
“裴子衿,小公子找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呀,你受伤啦?”四海一见她还裸着脚,就停住了脚步背身没有再上前。
裴子衿忙把鞋袜穿上,擦了擦眼泪,说道:“没事,不小心踩到了。”
四海点头,叫来一个洒扫女婢:“赶紧把这里收拾了。”
随后对裴子衿笑道,“赶紧进去吧,小公子找你呢......只是你这脚......”
“没事。”裴子衿忍着痛,走进寝殿。
小公子坐在床上,岐伯正给他包扎。
见有人进来了,小公子目光瞥过去,随即对岐伯说道:“看来岐伯不用走了,这里又来一个。”
裴子衿停住脚,小公子挑眉看她,“吾是不小心,你是怎么回事?”
裴子衿挤出一丝笑:“当然是跟主子同苦同难了。”
在小公子寝殿旁侧的侍女房里,她脱了鞋袜,岐伯呦了一声:“还真是同苦同难啊,连受伤的位置都一点不差的。”
裴子衿苦笑了一下,“那真是巧了。”
岐伯捏了捏须子,给她处理伤口,“当侍女真是不容易啊,没事就受伤,不过你年轻嘛,好得快,受伤也没事,当初你这肩膀不也是没几天就能活动了。”
等岐伯走了,裴子衿穿上鞋袜又下了床。
小公子受伤了可以不走动,她这个女婢却不行。
进了寝殿,一个女人咯咯笑的声音传来。
裴子衿左脚不敢使力,走路难免一瘸一瘸的,她尽量走的缓慢平稳,掀开帘子,就看见那个曾见过一面的美人正坐在小公子床边,一边跟小公子说着话一边捏着腿。
上次见是捏肩,这次是捏腿,看来这美人手上的按摩功夫不错。
贴身侍女嘛,没事只要站在主子边上就可以了。
裴子衿想了想,有美人在塌,她在一旁杵着好像个小三似的,不太好,于是轻声问道:“小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没有就让她回去养伤吧,你和美人单独在一起多好。
美人盯着她看,又对小公子掩唇一笑:“小公子,这就是那个狩猎场赢了四个男人的婢女?听说鞭子耍的好,真的这么厉害吗?小公子不是骗我的吧?”
小公子摸着她的手说:“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美人轻轻勾住小公子的手指,声音又柔又酥:“我也是好奇嘛,还没有见过善武的女子,想看看她是怎么耍鞭子的,小公子,让我看看嘛,好不好?”
小公子看向裴子衿:“既然莲儿想看,你就给她看看吧,砸坏了东西算吾的。”
小公子的寝殿倒是大到能甩开鞭子而不损坏器具,若是平时,让她耍就耍了,可今天她伤了脚......
裴子衿站到寝殿中央,手指抚在腰间的软鞭上,微微垂眸,也是,她算是什么人,就是个婢子,小公子的美人想看就能看,又有谁管你有没有受伤。
指尖一勾,鞭子从腰间脱落,裴子衿一把接住在头顶画了个圆,带起嗖嗖的风响,长鞭绕过她四周,直直甩向床榻。
“啪”的一声,鞭子落在床榻不远处的地面,吓得莲儿浑身一哆嗦,随即那鞭子就像是蛇一样又缩了回去。
裴子衿右手一收鞭子,转了个身,鞭子在她手上就像是丝带一样飘在空中,随后手臂一伸,就听“哗啦”一声,鞭子砸在一只翡翠花瓶上,花瓶应声而碎,花瓶里的水洒落一地,花瓣飘落。
她感觉左脚上的疼痛已经麻木了,现在她更疼的是心。
莫名其妙的来了秦朝,莫名其妙的跟胡亥绑定性命,莫名其妙的做奴做婢,莫名其妙的出生入死,莫名其妙的被当做猴耍一样耍鞭子。
鞭子带着她的怨气,带着她的委屈,带着她所有无法与人倾诉的心声,又抽碎了三个翡翠花瓶。
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响起,莲儿脸色吓得脸色煞白,这哪里是耍鞭子,这不是耍鞭子!
裴子衿握着鞭子旋转几圈,随着旋转,她距离床榻也越来越近,长发、衣裙和鞭子一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她猛地停住,将手中的鞭子甩出去,长鞭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冲着莲儿的脸呼啸而来,破竹之势带起赫赫风声。
莲儿瞬间吓到失语,连躲避都忘记了,眼看着鞭子抽来,一只如玉的手霎时伸来接住了那鞭尾,往边上一带,这才保住了她的脸。
这不是耍鞭子!这是要杀人啊!
莲儿惊得跳下床,从差点被鞭子毁了容的后怕中回过神,愣愣的看过去。
小公子坐在床上,一只手紧紧攥着那鞭子的尾部,另一头,裴子衿定定的站在那里,死死的抓着鞭子的头部,两个人将一条鞭子抻的笔直。
“来人啊!来人啊!行刺!行刺!”莲儿向外扯着脖子大喊着,为什么屋里这么大的动静,外面连个进来探看的宦官都没有!
四海一直守在门口,此时听到莲儿的叫声,忙推开门掀了帘子进去,却不料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花瓶、水渍和花瓣,而小公子正和裴子衿抓着一条鞭子,莲儿在一旁大叫。
“出去!”小公子喝了一声,四海忙退了出去,关好门,拍了拍胸脯,暗道,这里面是玩什么呢?
看着有几个循声而来的婢女宦官往这边来了,他忙摆摆手让他们回去,小公子跟美人玩儿呢,可不能进去扫兴。
莲儿被小公子那声喝又给吓了一跳,刚想说什么,小公子又道:“你也出去。”虽然没有看她,但她觉得这就是对她说的,莲儿早就不想在这里待着了,碎步跑了出去。
寝殿里一时间只剩下裴子衿和小公子,两个人还保持着一条鞭子各执一端的姿势。
小公子攥着鞭子的右手用力向后一带,便将鞭子连带着裴子衿一同拽近了床榻。
他看着站在距离床榻仅有一步之遥的裴子衿,看着她泛红的双眸,冷道:“你委屈什么?”
“奴婢没委屈。”裴子衿想把鞭子收回来,可怎么扯也扯不动,小公子攥着鞭子的那只右手似有千斤重。
“没委屈你哭什么。”小公子将鞭子这头扔到地上,“你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吗?让你耍个鞭子你就受不了了?”
裴子衿将鞭子缠回腰上,听他这么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袖子一擦,看向小公子,一副倔强劲儿的说道:“脚疼,我是疼的。”
小公子垂眸看了眼她的左脚,鞋底想必已经全是血了,不然他不会看见鞋的两侧渗上来的血迹。
“你刚才是想毁了她。”小公子抬头看她,“一个靠脸生活的人刚才差点就被你断了以后的生路,你这么厉害,还有什么好委屈的。你走吧,吾今天不想再看见你。”
言罢,小公子没有再看她,兀自回身躺下。
你一个以杀奴才出名的主子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裴子衿咬着唇,也不再管他,转身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寝殿,直到走回旁边的侍女间坐下,才发现右手掌心多了一条笔直的血痕,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