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曼低头擦着眼泪,停住了,半抬起头,汗巾半遮住眼睛看着何在真,说道:“她还是个有良心的?真真,我和你说,你今后可千万不要对母亲这样!你也学着她,叫我今后怎么活?”
何在真的心又震了一次,见她确实不哭了,又忙着泡茶,连忙道:“我出去看看。”说着,起身走了。走过天井边的走廊,这是虚假的光亮,向大门去,那才是真正的天地的朗朗乾坤。
初春的晴朗的太阳,像一个发光的小白球挂在天上,温度总是不怎么热。烫得过头的话,连它也要融化了的。因此何在真坐在院子里,只觉得暖融融的,哪里晒着太阳,哪里就好像一块融化的黄油。天上飘着云,大朵大朵的厚厚的云,遮住太阳,天立刻阴冷起来,所有的色彩都黯淡了。人脸上的玉色、头发的乌黑、抽出嫩芽的苍蓝的树木,一切都失去光泽,如人被抽去了魂魄似的。
“在真,怎么在这里坐着?晒太阳?”李无名抱着一盆花走过来,一面仰头看了看青天,又道:“可巧太阳被遮住了,怪冷人的。看样子下午要成阴天了,还得下雨。——春头日子就这样。”
何在真也抬头看了看,这会儿已经是下午,日过中天。现在已经过了冬至,日子越来越往夏天的时候去了,日子渐渐长了、夜晚渐渐短了。可是白天到底还没多长,再过两个点、三个点,太阳又该西下了。也许真的要下雨。
她看见李无名手上的花,笑道:“你怎么过来了?去送花?”
李无名辍了张藤竹凳子坐下,笑道:“送给你的。听我妈说你们家要来客人,白姨去买了好多花。想必已经买回来了?我那儿就有许多花,怎么没去找我?在城里买多了,不容易拿回来。”
何在真接过那盆开着一团团的粉紫小花的花草,微笑道:“客人昨天就来了。周姨怎么没打听清楚?多谢你送的花,不过她们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我看。我妈买花还要顺便买花瓶,一应都在城里买了。”
李无名点了点头,先指了那盆花说:“这是瑞香花。”又笑道:“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虽然不爱听八卦,可是听了便听了,回来又向我再说一遍的。——有头无尾,听得七七八八。”
“想来是吴阿姨说出去的,这两天,只有她来我家看见了。她又是个碎嘴子,有一点事就要宣扬出去的,不管你这是好是坏。”何在真笑了笑,因问道:“她有没有提起我哥哥的朋友?”
按辈分,在真该喊吴小如马嫂,可她读了几年书,总不好意思对着那么一个粗鲁的人喊嫂子。因此只要不是当着本人,她喊一切村中的妇女叫做阿姨。
李无名道:“倒是没听我妈提起。不过她要是看见了,一定要对别人说的,可能只是我妈忘记了或漏听了。怎么了?”
何在真笑了笑,说道:“没什么。”
她原本想着吴小如既然好容易撞上门来看见了赵希敏等人,那她势必一个八卦也不肯落下的——赵希敏和何在有的关系,玉清舒横两人的打扮、她们带来的礼物,以及年轻小姐绕不开的婚嫁问题。虽说她母亲白若曼这几天不大看得起吴小如,但她两的关系是扯不断拉不开的,说不定已经将赵希敏要给她介绍朋友的事情透露给吴小如了。在真想听听李无名这个局外人怎么看这样的事情。
想了一会儿,何在真还是说出口了,问道:“我哥哥的朋友说要给我介绍朋友,你觉着怎么样?”
“介绍朋友?”
“嗯。”
李无名挠了挠头,笑道:“咱们两个这么多年的交情,实在不应该说谎的——怪作假。按我的想法,既然是你哥哥的朋友给你介绍,一定不是像我这样的乡下人,想来多少是个有家产的少爷。我知道你很不错,可是古话说的‘门当户对’总不是玩笑,什么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它不单是说家产的多少,更意味着财产所带来的方方面面的影响。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嫁到富人家,少不了处处忍让些的。我们到底不是人家,许多事情不知道呢。”他看了眼在真,见她只是淡淡地笑着,便讲下去:“你的性子,我虽然不敢说十分地知道,到底了解几分。只怕你忍不过。”
何在真听了道:“这些我都明白。可是一定要结婚,势必要找个有钱的。我——”她顿了顿,又道:“我总不能找一个穷人。那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