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不十分暗,还有些刺眼的天光。可能会下雨。街上的树换新了,苍老深色的枝叶上点着一簇簇的嫩绿,最清透闪耀的绿——像写意折枝花卉图上新叶老叶的挨挤,而花枝也总是开在新叶之上。一溜的新色,从城区望到周边的山上,仿佛那是给仙子专门铺的一条道路。新得太过触目,绝不容许凡夫染手似的。何在真想了一会儿,不记得这样的新色会什么时候变得苍老。——原来再新的颜色都要苍深的,四季轮转,日月穿梭,不知道谁的画笔沾了浓墨点在上面。不断地有人路过,一面和同行的人说话,一面轻声地笑——各人有各人的世界,你忧伤、悲观,都是自己的事情,只有投死才可以叫别人知道你悲伤的决绝——原来是真的,原来你真要受不住自己的生命了。
有东西砸在枝叶上,和风打过的声音差不多,由远及近,是狂风将雨水带到了这边。
何在真带了一把天青素纹油纸伞出门,忙忙地撑开了,站在雨水中。半晌,见许久没人进电话亭打电话,她扯着风衣带子低头进去。走过街边的杂货店时,她瞥了一眼,十二点多了。
艳红色的六角电话亭,整个原是黑色的洋铁架子,为了好看显眼,上下左右全都刷成大红色。六个面都嵌了十五格透明玻璃,红色条子隔开,人站在里面,好似也给格成了十五格——一幅人像拼图似的。何在真高挑,几乎每一格里都有她的身影,连最上边的左右两格也有点她的头发的影子。顶部和底部留的红色铁皮较多,各打了十二个斜十字——在西方文化里,一个斜十字象征一个吻。好像做电话的人认定了每一通电话都代表了思念和不可等的欢喜。玻璃窗子之间画了明黄的星星图案,儿童就会画的那种星星,或大或小地点在上面,真像红绸布天空上的星星。真实的星星,被嵌在了这里。
电话拨出去,何在真在一格玻璃上别过一张微微皱眉的幽娴的脸。这里的电话亭装的还是摇把式的电话,要等接线生帮忙打过去。
“你好,请问接到哪里?”一道凉凉的含笑的轻声。
她不关心这通电话打给谁,不关心为什么会有这一通电话。她的工作枯燥而无聊,要她一天十几个小时待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好像末法时代上帝身边的助手似的,不是那个与上帝同行的全道德的以诺,是另一个更加无情的助手,完全不沾染凡夫的事情。何在真听见她的声音,总觉得她要给自己判罪了。在佛教和基督教里,佛祖和上帝是悉知悉见的两位,据说人们心里所想的也无法瞒过他们。何在真以前在一本书上看过的。她不相信任何的宗教,那种盼望脱离尘世的美梦,但她却深深地记住了那个说法,并为自己过去所起过的坏的念头感到恐惧——叫别人知道了不好,但她毕竟很少向别人说起过,以后也不打算告诉别人。可是给上帝知道似乎也不好,她又无法阻止,便感到心虚。
何在真扼着自己的喉咙,轻声道:“打给白马寺路的傅公馆。”
接线生快速地道:“好的,请稍等。”
等待的时间无限地拉长,何在真似乎走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面前一个山洞的石门打开了,以极缓慢的速度,里面吹来薄薄的冷风,带着深处而来的湿腻。里面黑黢黢的。
只是一会儿,接线生轻快地道:“电话通了。”
何在真的一颗心强烈地跳动,全然不受她的控制。她微笑道:“请问是傅似逸吗?”她从前没有打过电话,唯一的一次接电话是上次在寿春园里接到姐姐何在蝉的电话。不大像样的开场白。
对面一道嘹亮苍劲的老妇人的声音,一开口就是饱含笑意,要顺着电话线笑过来了,一听即让人以为她刚才有天大的好事。她笑道:“嗳,是,是,这里是傅公馆。不过少爷不在家,我是家里的张妈。请问你是哪位?少爷的朋友太多,我一时听不出来是哪位小姐的声音了。真是不好意思,人老了,耳朵比以前坏。”
“朋友太多”——这是傅似逸的生活,这么一句话,何在真便想到他的生活的热闹。她自觉心跳声太大,似乎震到了自己的耳朵,将要听不见了、说不出话了,挣扎中勉强回道:“我是他的朋友,何在真。”
张妈听了,笑道:“——何在真?何小姐,请问是哪三个字呀?似乎从前没听过你来家里。劳你告诉我一声,我好对对账。”
完了——其实还没完,毕竟真的打到了傅似逸的家里去,但何在真就有一种无力支撑的感觉。穷途末路的人在求生路上碰到一个钉子,看得比谁都厉害的。触手可及的终点究竟还有面前的钉子,碰一碰,还没有扎伤,就觉得要完蛋了,不管前面付出多少的辛苦,克服了多少的障碍,总是要完了的。何在真闻言解释了自己的名字。
老妈子高兴道:“何小姐?少爷提起过你,吩咐我一定要接到你的电话呢——说是早就约了你要见面的。少爷不在家,是去年年底回上海去的,过年!现在还没回来,要等清明祭祖完了再过来。他总等你的电话等不到,急得哟!我跟他说,侬伐要急呀——越急越等不来。这不,他回去了,你的电话就来了。说巧,也真是巧;说不巧,也真是再不巧不过了。老天爷呀,就爱开这种玩笑,早两个月、一个月也没有的,就要你们见不了面。刚回上海的那段日子,他三天两头地从上海写信过来,老要问何小姐有没有上门拜访。这可好了,接到你的电话,我也就放心了。”
她是傅家的老佣人,从傅老太太手上拨过去照顾傅似逸的,跟着他从上海调到芙蓉城来。六十多岁的人了,骨头最要紧,轻易不敢坐远车,因此过年的时候也没回上海。她年轻时就死了丈夫,底下一个儿子,托了傅家的关系在一个部门挂职,不用她担心,只照顾好傅似逸就好。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一切不感到忧愁似的。说话的声口轻快而有力,话很密,机关枪打出的子弹似的射出来,不惯讲国语,话里总夹着上海话,说的话便更像是在钢琴键上跳舞,轻倩而迅疾,叫人看不清步子。
刚刚那段话里除了“侬伐要急呀”叫何在真听清楚了,其他的夹着的上海话她没听懂,连那段国语都是一字一字思索过了才拼起来的。
何在真闻言忙道:“嗳,好,谢谢您。”一面对她所说的傅似逸对自己的迫切感到诧异和怀疑——他对自己这样感兴趣,像是假的。
张妈继续笑吟吟地道:“何小姐!你几时到家里来玩?少爷还要些时候才能回来,但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住得够苦的了——没有熟人。少爷那帮朋友见他不在,不乐意来家里玩,闹得家里怪冷清的。”
她嘟嘟囔囔地说,含着很小的抱怨,还是那种快乐的声口。何在真不会招架,只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他还没回来——我晚些时候,等他回来了再过去拜访。”
“何小姐,你不要客气,过来玩嘛。他的一帮朋友里,就你我还没有见过。但见他催得那样紧,你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了。这会子是打电话,他知道了要怪我的,非叫你上门玩不可。”张妈笑道。略顿了顿,又说:“何小姐方便留个地址或是电话号码?等少爷回来了,我叫他打给你。”
听着是可亲的声音,但何在真立马觉察到人家在试探她。地址,代表了自己家连带自己的社会地位,低档了要叫人笑话的;电话号码,装了电话的人家才有这样东西。也许不是,只不过那么一问。何在真忍下心里的那点刺痛感,微笑道:“荷花村六号,就是寿春园旁边的那个村子。”
“嗳,好。”张妈笑了笑,拿便条记下了。半晌,她又搭讪着道:“少爷预备过了清明才回来,不过也说不准。他们部门——”是说工作上有一切变动的可能,如果傅似逸早了或晚了回来,都不干她的事,她不是蓄意要诓何在真。
何在真会意道:“好。多谢您告诉我。既然他不在家,那我下次再过去拜访。打扰了。”
张妈忙道:“没关系,没关系。”到底没见过面,不清楚这位何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她也就不好多说话的。又见傅似逸平常那样挂念她,多少和平常的朋友不一样,要追求人家做女朋友的也不说定。不过是那样的地址,似乎家世太不配了些。张妈一面想,一面又觉得此时少得罪人家就是了。听何在真的话,知道无话可说,是要挂电话的样子,张妈又说了几句,叫何在真一定要过来玩。
何在真挂了电话。像是车子开在山路上,忽然看见一面“此路不通”的告示牌,但分明越过牌子看得见前边的路,没有任何的事,不清楚意外在哪里。
没关系,傅似逸是想见到自己的。只要他还记得自己,两人就有再见面的可能。这次她原本预备了就要见到傅似逸了的,再不然,至少是和他打电话,听见他的声音、他的情绪。然而没有。何在真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是不知道怎的,也许是以为准备充分了而没有撞上,那所有的压力,并且有与日俱增的压力,都注在了下一次的见面上,便更觉恐惧了。这松动的一下,只在间隙中,是迟早要消逝的,或许说,已经立即消逝了,之后是漫长的悬而未决的等待。那份吊起来的恐惧,因为她的看见和害怕,生长了起来似的,黑黢黢里准备吞噬她而去。何在真蹙眉抹去了。只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不确定傅似逸是否仍对她十分着迷,到了浓度不减的地步。好像密封在玻璃试管里的化学药剂似的,只有打开了才清楚。
雨哗哗地下着,一阵急似一阵,在风中倾斜着。白而粗的雨线,像老阁楼上多年前闲置的白棉线,陈旧了,白中发灰。何在真斜签着身子靠在电话亭上,玻璃格子上打上了一窠一窠瘪下去的雨滴,模糊了她映在窗上的影子。因为下雨而天色昏暗,旁边的咖啡厅、杂货铺商店,大都点起了灯,莹白的、昏黄的,将她的影子千千万万道地碎了。
大红亭子里的世界,从里往外张望,所有的颜色都黯淡了,不过是绿色、青蓝色、灰色、赭色——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了,且是以一种浓烈的色彩,十分彰显里间的不同。电话打出去,两边接通,应当有情人喃喃的私语。然而何在真没有。没有也还是在红亭子里的世界,怪异得不行,仿佛可以当作一个漂流瓶似的,正好浮在这场大雨带来的水面上,将要拔根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