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静默许久,直到吃完这顿饭。
昏黄的客厅上,一切都是陈旧的,似乎很轻,灯光、人影、月光、树影,都好似托在一匹浅色的软纱上面,轻得贴在室内的物件上,只是虚空。何在真自觉家中的三个人像旧世的鬼魂,月夜中悄悄地吃祭品。聊斋里狐精鬼魂变化出来的住所,书生一旦回头,那华丽的宅子便烟消云散。她不知道她家是谁的梦,也许那个人一个回头,她也要消失的。
饭后何在真回了房间,坐在书桌边上想事情。
芙蓉城常常有妖风,不分季节,总是想刮便刮了。冬天时常是北风,冷冽得像一把生锈的菜刀向人砍过来。这会春夏之交,风是柔和了许多,然而还是太大太乱,四面八方地刮过来,像镇守东南西北的神仙兴起了在比赛谁的风大。人扑在风里,几乎要透不过气,芙蓉城人往往在路上便笑起来,等那阵风刮过,大家相视一笑,都在笑自己家乡的风顽皮成这样。只是不能够像顽童那样抓住打它几下。
何在真的书桌在窗边,推开了一半玻璃窗,她整个人都在风中。
何在有敲她的门,听着一声“请进”,随即走进去了。
何在真回头问道:“怎么了?”她洗了头发,这会半干散在肩上,在风中翩翩。
何在有笑了笑,问道:“你那工作还好?”
何在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提起,皱眉道:“还好。”
何在有又问道:“你和那位傅少将还好?”他见着何在真愣住的脸,走上前几步,一面笑道:“一个朋友偶然见到了你们。在百乐楼的跳舞厅玩?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他交上朋友了。”
——他知道了。
难怪他今天这样维护自己,原来是知道自己和傅似逸走到了一块。大概他以为我已经十拿九稳了傅似逸,又可以像姊姊一样给他添光。不过他未免没有想过我并还没有,也许我会失败,然而于他毫无损失,失败的仍是自己。自然,即使他现在告诉母亲了,不见得她不支持我,于我也没有太大的影响。这件事全然掌控在傅似逸的手上,他说不行,那我才是真的失败了。何在真暗想了一回。但假若叫白若曼知道,且事情失败,她便又一件把柄落在了白若曼的手上。即使她日后久了不在乎,能够找到别的出路,但她母亲一定是一辈子不肯放过这件事的。可何在有连百乐楼跳舞厅的事都点出来了,一定很得着些真凭实据,她再狡辩说不是,未免有些扯破脸皮。既然他刚才卫护自己,想来是觉得这件事对他而言是好事一桩了,一时站在自己这边。既如此,顺着他的意思便了。
主意打定,何在真笑道:“你知道得那么清楚。之前认识的,他约我去玩,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这件事不一定成的,就不劳你替我宣传了。”
何在有笑道:“这是自然。我很知道现在年轻人的脾气,最不爱叫别人知道自己的事情的。人多口杂,事情一旦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议论呢。只是说几句倒还罢了,最怕造谣,清清白白的关系被他们讲得不三不四。”说完,他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听说他是上海人,家里很有些势力?”
何在真点了点头道:“也许是,我没有听他提起过。”
何在有笑道:“这些都是不打紧的。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说完便走出去。
何在真听见门外白若曼问他说些什么,他说没什么。何在真慢慢地松开手,手心上一片死白。
过了几天,何在真收到一封从白马寺路傅公馆寄出的信,拆开看,里边一张洒银平纹信纸,上边用钢笔字写道:
My love:
我这样称呼你好不好?似乎是不大合适的,我们两又不是外国人,何必按他们外国人的笔法来写。不过我在英国待了许多年,小小地借用一下,用来称呼你,也许你不能见怪于我。我要这样称呼你。你看到我说这些话,是不是又当我在骗你?不许再这样想我。我一定说的是真话,因为是对着你说的。真真——我还要叫你真真,所以,你知道我爱你。我知道你敢赌定我爱你,只是要万无一失。那我就写这封信告诉你,这是你万无一失的证据。我盖了我在部门用的印章,你拿出去,别人一定认这个账的。你自己认不认?你再不认,我想打你,揉揉你的脸。
我和你在一起真快乐,像第一次回到中国的时候,欢喜得心脏要裂开了。不过我现在不看月亮,一躺下,恨不得睁眼就是天亮。太阳出来了,我就快要和你见面了。从前和你见面,你真不客气,你自己记不记得?我说要看园子,你说“那是草”、“那是树”,连是什么草、什么树都不告诉我。你这样敷衍我。明明看了那么多的书,知道许多有趣的小事情,这时才肯告诉我。这个账你认不认?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次我们在路边看到一个喷酒的老人,我回去之后还想起他,你说,他像不像一个隐世的绝世高手?我说得太坏了些,不知道你会不会笑一笑。还是你说得比较好。我真高兴。
真真,真真——想叫你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遍。但是你不在身边,叫了也是白叫。等下次见面了再说罢。
真真,吾欢喜侬——听不听得懂?好简单的上海话——我欢喜你。我爱你。
似逸
民国二十八年春
龙飞凤舞的一纸字,落款名字那儿果然印着一枚红章,写的是“芙蓉城保密局情报组组长”。这纸字写在撕下来的一张小说内页上,大概是手撕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撕得很不齐整,像是文字的锯齿,将要锯上看信人的心了。字下是密密的英文,何在真略看了看,知道是外国的骑士小说。
何在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傅似逸说爱她——傅似逸爱她。狂喜铺天盖地地向她砸过来,她几乎忍不住要大笑起来。她滚下两道泪水,止不住地淌下来,泪水砸到信纸上。
——抓住了。
可是她抓得稳吗?狂喜的浪潮一退去,何在真立马感到另一种恐惧,这件事情悬而未决的恐惧。约好的已经着手去做的事情都有翻脸的时候,现在她拿着一张借据,虽然有个印章,但谁说傅似逸不能反悔呢?他那样的地位。到时候捏造自己伪造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怎么能这样就相信人家?
难道自己还没吃够教训?这样的时候,前有豺狼后有虎,一旦失败,粉身碎骨的是自己。她虽然时常安慰自己这件事情失败了也绝不就是绝路,但她无法控制地去想,这桩事情一旦失败,那就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