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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似逸摇头笑道:“这样子不算。你看着我的眼睛。”

何在真抬头看过去,正对着他的一双含笑的黑亮的眼睛,两只黑曜石似的,他笑得像一只猫,带着点狡黠,似乎她说谎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何在真仍道:“真的。”

傅似逸又道:“我爱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何在真呆了呆,问道:“为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再问一遍。傅似逸弯下腰,两人的脸凑得很近,他蹭了蹭何在真的鼻子,笑道:“当然应该是我求婚。不过你求婚自然也算数,我高兴你给我求婚。但我也要求一次,你高不高兴?不许你不高兴。我们结婚好不好?”

何在真又闻到他身上的浅浅的香水味,回道:“好。”

隔了一大段话的要求,往回翻寻折叠的话语,满是皱痕,一条条、一道道地划出痕迹,抹不平,刻印在心脏。抖平铺开,颤颤巍巍地找到所回应的请求,字字句句符合,好像天生的契合,结下契约一般,天下所有的钥匙、符文都解不开,生生世世,两段话、两个生命融合在一起,回头看、往里看,都是影子。

这时候是傍晚时分,从清早开始下的雨水早停了,一切新洗而湿润。日薄西山,太阳点在极淡的灰色云雾背后,半遮着脸。傍晚应该从四五点的时候算起,而傍晚算起时,西南地区的天还是光亮的,因此南方的傍晚总是很长。况且到了初夏时候,太阳落山的时间比之前更晚了,傍晚也就像被无限拉长了似的,最后的天光划出一条线,很长很长的一条,像是点在线上的太阳永远不会掉下去。这是南方的傍晚。

傅似逸问何在真同不同他一起回家,我本来没想着能够一回到芙蓉城就可以看见你的,还以为最早明天才可以看见你。偏偏你来了,你自己来的,可以只见个面就抛弃我吗?不应当吧。你今天一直陪我好不好?他叫在真未婚妻,一定要她陪自己。在真只得答应,被傅似逸牵着往白马寺路去。

傅公馆和大多数的别墅没什么区别,前后两个院子,种了许多花草。走进里边,何在真才吃了一惊。里边显得很空旷,屋子太大、东西太少的缘故,一切家具都是配给一个人使用的,利落干净,仿佛今天说一声要走,明天立马可以打包好离开。她原以为傅似逸的生活多少该沾点浮华,富家子弟的通病,只怕不够,就是自己不要,招待女客也该配齐的。

张妈迎上来笑道:“是何小姐?哎哟,怎么身上沾了水?跌到哪里去了吗?”她一面叫佣人取毛巾给何在真擦头发。

何在真笑道:“是,张阿姨好。”

傅似逸接过来道:“刚刚下了一阵急雨,你在家里没看见罢。我们跑着回家的呢。幸好是快回到家了,只跑了一小段路。”

张妈的眼神从傅似逸身上溜到何在真的身上,滴溜溜地滑了几遍才笑了,用上海话向傅似逸说了几句话。何在真听不懂,一面擦手臂、裙子,一面瞥了一眼他们。

傅似逸点头笑道:“来家里住一晚。你不是总念叨要见在真?她人到这儿了,你见个饱再说吧。在真听不懂上海话,你还是同我们说国语。”

张妈打了傅似逸一下,笑道:“混不吝——”

又说了一回闲话,傅似逸吩咐给何在真收拾客房,张妈带着家里的两个佣人上楼去了。

傅似逸带何在真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你还习惯?张妈就是话多,见着谁都要聊两句的。平常我在她面前提你提多了,她难免对你好奇,偏你又一次没来过,今天才第一次来,她更要抓着你不肯放开了。这会子打发过去,她晚点还得找你。”

何在真笑道:“难道往常你不和人家聊天?把人家憋得慌了。”

两人是斜对面坐下的,离得近,膝盖几乎要碰在一块。傅似逸闻言挪了下位置,两人的腿真碰上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却没言语。

何在真也低头笑了,看见两人挨着的膝盖,半晌伸出手搭在傅似逸的膝盖上。傅似逸笑出声,仍不言语,抓住了何在真的手。

半晌,张妈下来说收拾好了,傅似逸便牵着何在真上楼看房间。

里边当中一架红木大床,摆了一叠的浅蓝色真丝绣花床品,两边挂着西式的珍珠白杭州软纱帐子,暗纹提花的样式;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写字台,配一张西式的暗红色沙发凳子,旁边摆了两张安乐椅;一面墙上安了一只柚木大衣橱,挨着一根柚木立地式衣架,专放随手脱下的外套。推开阳台门走到露台,弧形的一排白玉石阑干,外边迎着几乎齐高的桂花树,再远一些是千里江山图景,飘飘渺渺的层叠的黛山,在迷蒙缭绕的云雾后面。

傅似逸道:“你今晚住在这里好吗?”

何在真看了一圈,道:“这是你的房间。”

傅似逸笑道:“你看出来了。你住在这里,我住对面的客房,好不好?”

何在真低头不语。

傅似逸道:“那就是好了。你也住在这里,晚上可以看看我看见的月亮。只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月亮。要是你见着了,你告诉我它怎么样好不好?你见到的一定比我好。”

何在真笑了,歪头道:“如果我见着了,一定不告诉你。”

“你这人怎么这样?”傅似逸轻笑道。

何在真只说:“你又不是才知道——”

两个人倚着阑干看最后一刻的傍晚。何在真穿一身湖色的无袖半领斜襟旗袍,这一件做得宽松一些,衣料不是贴着身子滑溜下去的。傅似逸仍穿着那套黑色军装,除了外套,里边一件白色衬衫,脚上一双长筒军靴,束着裤脚,显出一双腿的瘦劲。两个人靠得很近,湖色挨着白色,在最后的薄薄的金光中,两色几乎要融合在一块。到底是最后的金色的天光了,终于淡下去,成了平淡的滴了水的蟹青色。两种颜色更近了,都蒙上了一层浅蓝调的软纱。

何在真“诶”了一声道:“你快看,那朵云要散开了。”

傍晚调进暮色的时刻,天空异常多彩,火辣辣的大红大紫过去,还有蟹壳青、紫光霞、玄色、铁灰,然后才是独属于夜晚的浓浓的夜蓝色,天空终于凝住、不再变幻莫测。这会银灰的天幕上一团白云飘在半空中,正在西山的面前,它不是贴在天幕上的,真是浮在空气中,一团立体的浅浅的云霭。何在真的话刚说完,它丝丝缕缕地散了,好像织女不满意这片刚织好的布匹,一根丝线一根丝线的拆了它。真奇怪,不知道它散去了哪里。

傅似逸只顾孜孜地看着在真,看不够似的看着。他满腔的喜悦,想要长啸。正在出神,没听着在真的话,那片云早散了。

——捉住了。

一只玻璃匣子里的蝴蝶,和世间的任何蝴蝶都不相同。何在真化成的蝴蝶。举世无双。

何在真摇了摇傅似逸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对上何在真的眼睛,含笑问道:“什么?”

何在真一笑,伏在阑干上不去看他,一面说:“已经散开了,你见不到。”

傅似逸听出她有些生气,但心里还是欢喜,笑道:“没关系,以后还可以看千千万万次。下一次你叫住我,我一定可以看到的。好不好看?”

何在真回过头来道:“很好看,偏你没看见,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了。”她自己都是第一次观察到那样的云朵,不认为以后有机缘可以再见到。

傅似逸听她赌气的话,笑道:“会看见的。”

夜蓝色升上来,两个人的影子跌到金底红绣花的厚绒毯子上,盛满灼灼的白月光。红色与金色的地毯上一烫又一烫,上面的枝头红花都焦了,不知是不是月亮光烫的。

傅似逸停下来,脸蹭到何在真的脸边,两张汗腻的脸,又一手捏着何在真的下颌笑道:“真真,月亮出来了。”

两人的呼吸交缠,太烫了。何在真睁开眼看过去,鸽灰绣花厚丝绒窗帘翩跹起舞,月亮光一片一片地漏进来,雪亮的一片,伴着窗外的花香,有茉莉、桂花、玉兰,直熏到人的脸上。她点了点头,眼泪顺势滑到浅蓝的枕巾上,那片小小的地方顿时深得像浓蓝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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