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推开门后,一眼就瞧见桌案前年轻的廷尉大人,躬身行了一礼,态度谦和地道了句:“小民言沐,参见卫大人。”
闻言,卫兮鄞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名字有一丝耳熟,他一时没想起来,便没多执着这一点,很是客气地摆手道:“言公子,不必多礼,既为贵客还请进来入座。”
言沐也不过多客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盘腿坐在卫兮鄞左侧的木椅上,笑着说道:“卫大人,我此行给您带来的利处,想来你也是晓得了。”
“自然,不过我大母她这病古怪得紧,遍寻名医皆无头绪,”卫兮鄞声音里带着无奈,不太信任地摇头道,“言公子也不似大夫,何来自信坚称能医好此疾?”
言沐淡然一笑,慢条斯理地和他解释:“老夫人的病也非个例,可之所以此疾近乎无解,便在于可缓解病症的凝兰草世所罕见,不过我这里却恰好尚有不少。”
“你说什么?你真的有此药材?”
卫兮鄞失声问道,他此刻已然信了七八分,毕竟知晓凝兰草名字者也寥寥无几。
言沐捋了捋额前细发,他有一头浓密的乌金色长发,此刻在这黯淡无光的屋子里,散着淡淡的光芒。
他看出来卫兮鄞情绪波动不定,看上去颇为惊异,便知对方很是在意。当即点了点头,弯起嘴角笑道:“不错,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不知卫大人可愿答应。”
“是何条件?”
言沐翘起腿来,指节轻轻叩着椅边,慢慢说道:“我只要一物,还望卫大人忍痛割爱。此物你应该也十分熟悉,便是寅定边境布防图,它此刻是在你这里对吧?”
他满脸微笑,和蔼而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卫兮鄞浑身一怔,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双眸充血地死死凝视着他,嘴角不断抽搐,拳头也攥得急紧,几乎要扣出血印来。
“你从何处听到这个消息的?”卫兮鄞沉声问道,“边境各城的布防图理应都在边关总兵处,岂会在与我这个毫不相关的廷尉手里?”
言沐也不着急,淡定地和他对视着,眼里却有一丝戏谑和玩味,伸了伸腰,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卫大人,我听说你与木绥城前太守李珏私交甚笃,甚至他临死前还与你见过一面,可有此事?”
卫兮鄞心头一沉,眯着眼注视着他的脸孔,忽然想起来言沐这一名字是从何处听到的,眉头微蹙,道:“言公子,我若没记错的话,你是兰濯轩的当家,对吧?”
“正是。”言沐也不奇怪他为何这样问,好似早就猜到了。
卫兮鄞心下了然,道:“难怪你会知道这些,那时木绥城的惨案与你们兰濯轩脱不了干系,我之前还不理解你与定州刺史温慎所图,没想到是为了布防图,你们好大的胃口啊!好险恶的用心啊!”
他之前困惑的事情也是有了眉目,自己声名鹊起的那一桩案子,便是查出了木绥城兵粮寸断背后真相,揪出了恶行累累的刺史温慎,可却一直想不通他们这般做的真实目的,可如今一切都恍然大悟,他却只觉得愈发气恼,为仇人就在眼前而无法绳之以法而恼。
言沐乐呵呵地笑着,不太在意他冷峻的眼神,道:“卫大人,不必这般气愤,我们之间也没有太深的嫌隙,如今你我都对彼此有所图,既然如此不如先互相成全,日后再算账也无损失啊。”
“日后算账?”卫兮鄞冷笑一声,心中暗道要是能算账他早就把兰濯轩拆了个底朝天,他手下这些泥鳅般的商贾奸诈至极,几次三番搪塞过关,如何算账?
而言沐也是算准这一点,有恃无恐,既然敢打明牌跟他坦然商量,可卫兮鄞如何会买他的账,他岂是温慎这等小人。
想通他谋划致使木绥城被破的目的,随后的事情他也是茅塞顿开,他所为是布防图,而除了边关将士之外,最可能在意布防图的莫过于边外的狮蒙敌军。
他此时神情带着些鄙夷,冷冰冰地说道:“言沐,你要这布防图是想要致使边关沦陷,外敌入侵中原,你居心何在啊?”
“言某不过是一介商人,能有何居心,不过是为了买卖罢了。”言沐耸了耸肩,无甚在意,“买卖嘛,都一样的,以物换物,就如我如今想与你做的这桩买卖一般无二。”
卫兮鄞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些,他此刻又想明白了不少事情。兰濯轩之所以与罗梧、罗岩合谋算计乔家,必然也是为了削弱边关势力,且乔家父子若亡则大郑断一臂也,可谓一举两得。
他摇着头,暗叹即便明白这些可也无用,若无证据的话,即便去搜查兰濯轩也和昔日一样师出无名,无济于事。他直勾勾地盯着吊儿郎当的言沐,咬着牙道:“布防图的事,你别想,除非我死否则绝无给你这等奸贼可能,我大母之病私也,布防图涉及边关乃公事,岂能混为一谈?”
“卫大人,何必把自己说的如此高尚,你若真的无私心,又岂会留着这满匣图纸不交给皇上?”言沐嗤笑道。
“我自有我的考量,陛下身边保不齐也有奸细,不是吗?”卫兮鄞用力揉着眉心,垂眸道,“叛国求荣,这种事情也只有你会做,我非汝等还还尚且有些许良心在的。”
言沐对于他的拒绝也未气馁,他站起身来,捶了捶发麻的腰,当下也不多费口舌,直接迈步往外走去。
刚一推开门来,正准备离开时,他却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倒是挺好奇卫大人的良心能持续多久?你的大义又是真还是伪?等下一次与你相见,希望大人能回心转意,考虑一下与我做这笔生意。”
说罢,他便迈出了门,身影逐渐消匿于远方,但他的一句句话语却依旧萦绕在卫兮鄞耳边,让他浑身难受。
他久久没法回过神来,拿在手里的话本也索然无味,脑海里一直浮现过往的画面,情谊深厚的同窗李珏临死前的托付,恩重如山的乔家上下险些含冤入狱的危难,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愤恨自己知道诸多情况,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幕后真凶肆意逍遥,更是被他用大母相胁迫换取布防图,而却又无可奈何,这让他更加急于找到线索,找到一锤定音的证据。
可如今除了万不胜那边挖掘的些许线索,也无别的,他只好寄希望于其中,顺着他得以接触那个森墨门。兴许能查出言沐遣人与森墨门合作,让他们灭口罗岩这一事实,然后便能以此为由头把言沐这个罪魁祸首捉拿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