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
不是社交场合的笑,是那种认清了什么之后的、带着一丝凉意的笑。
“您有没有考虑过看看心理医生?”他说。
“嗯,当初有。”陆弦之点头,欣然接受,“不过我觉得不影响正常生活。”
“很影响我的正常生活。”
“那是你的问题。”陆弦之说,“你可以选择不靠近我。”
沈逸看着他。
这句话是个陷阱。
意思是:你靠近了,是你自己的选择。后果自负。
沈逸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咽下去了。
电梯到了7楼。
门开了。
他往外迈了一步。
“沈逸。”陆弦之叫住他。
他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都会停。
陆弦之悠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电梯里特有的轻微回响。
“今晚会想到我吗?”
沈逸没有回头。
“不会。”
“会的。”陆弦之眨了眨眼,像是再说一件在自然不过的事情,“然后你会告诉自己这个人很危险,要远离。但你马上又会想出十条二十条利用我的新方案,然后继续靠近我,直到事态令你无法控制。”
沈逸站在电梯门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因为你舍不得不靠近。”陆弦之的声音很轻,“对吗?”
沉默了两秒。
“陆总。”沈逸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晚安。”
他走了。
门合上。
陆弦之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嘴角弯了一下。
“晚安”不是否认。
如果他要否认,他会说“您想多了”。
但他说的是“晚安”。
潜台词是:我不想聊这个了,但我没法反驳你。
陆弦之很满意。
电梯到了8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千御湖,夜里黑沉沉的,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
他看了两秒,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然后他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袖扣,坐在床边。
低头看着胸口那片褶皱。
沈逸攥他的时候力气很大。是真的害怕才能攥出的力度,不是表演,不是计算,是本能。
那一刻他怀里的沈逸,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狐狸。
是一个十二岁差点被淹死的、到现在还怕水的人。
陆弦之伸手覆在那片褶皱上。
掌心底下是心跳。
他闭了闭眼。
他对沈逸的感情,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是猎人的兴趣——看到一个值得追逐的猎物,享受布局和等待的过程。
但下午沈逸往后仰、快要翻过栏杆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布局、什么等待、什么“让他自己走过来”,全部碎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他。
不管用什么方式。
陆弦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备忘录里写的那些东西。“不能太急,他会跑。”“让他好奇,让他靠近。”“关门就行了。”
条条框框,理性冷静。
但理性冷静不适用于今天发生的事。
沈逸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两个小时。
沈逸在他怀里发抖的五分钟。
沈逸说“不值得”时微皱的眉。
沈逸说“晚安”时没有否认的沉默。
陆弦之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删掉了第三行的“不能太急,他会跑”。
重新写了一行。
第三条(修订版):他可以跑,但我会追上,他跑不掉。
写完看了两秒。
又加了一行。
第四条:如果他真的想跑,有些东西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停了三秒。
删了。
又想了想。
先不删。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猎人,但前提是,猎物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果猎物要逃跑,他不介意直接掀桌。
外面的湖风呜呜地吹着窗户,陆弦之有些愉快地闭上眼。
三秒后又睁开了。
他起身走到窗帘前,重新拉开一条缝。
正好能看到楼下的平台。
沈逸的房间在7楼,窗户朝湖。
有灯光,还没睡。
陆弦之趴在窗前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像黑暗湖面上的一粒光。
他在想沈逸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是不是在盘算新的方案。
陆弦之嘴角弯了一下,盯着空无一人的窗台,看了约莫半小时,才又回去躺下。
这次没再睁眼,一夜好梦。
殊不知另一边。
正在翻来覆去。